九月初，窦伶正式入伍，窦月升回归月球。
九月中，陆家宣布原本定于九月九日的订婚宴取消。
九月末，稽隋良回到陆家。
自从八月底他和陆潭在书房大打出手之后，稽隋良就一直忙着处理把局里权事务交接的事情，还有就是准备入职军队的相关材料，等通过之后还要接受三个多月的培训，大概明年开春就能入伍参教。
这栋坐落于半山的陆家公馆气氛要比上次来更加死寂，完全没有什幺活人的气息，纯粹只是某种地位与权力的象征，高高在上地沉默着俯瞰其下的哈特市。
“我走了。”
那晚，在窦伶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根本就没有要和他进行什幺所谓的合作，因为她从始至终给就没有相信过他，他稽隋良是陆潭的人，是替陆家做事的狗，会和她发生关系不过是因为哨兵与向导之间的匹配度比较高而已，以及想看看小孩子能掀起多大风浪的玩儿弄心理。
所以她利用了这两点，来达到她想要的目的。
稽隋良如此猜测窦伶的猜测，然而事实证明他确实并没有错。年轻人终究还是年轻人，经历过的事情太少，就认定成功是仅仅靠拼命就能得到的，如果不能，那就是还不够努力，如果再不能，那就是命运。
而想不到，她能够成功是因为有人需要她成功，所以允许她成功。
要想成为她姑姑那样忍辱负重以身入局的策略家，她还有很长的路要做。
从窦伶离开那晚起，稽隋良就已经做好了承受陆潭发疯的准备，以及，终于能够结束他在陆家的一切。
但他不清楚窦伶具体会什幺时候去做，便一直耐心地等着。
“哥。”
刚进书房，迎面来的就是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一拳，稽隋良即使有所准备但仍旧猝不及防，踉跄地往旁边走了两步才稍微稳住身形。
陆潭把手里那一打有关他的报告书扔到他脸上，怒不可遏，“怎幺，你稽隋良现在也上赶着来咬我一口？！”
真是有够累的，稽隋良盯着地上那一张张监控他的记录表，突然怀念起以前精神领域烂得要命的时候，头可以痛到完全听不到陆潭的声音。
稽隋良摸了下流血的唇角，“跟我有什幺关系？”
“那画面是从你的记忆里提取出来的吧，你知道如果放出去我们会有多大损失吗？！”
“嗯，我知道，”稽隋良严肃地点头，“所以你才会又会做出同样地选择啊。”
陆潭震惊地看着稽隋良，那个从来对他马为首是瞻的人带着讽刺的轻松笑意直视他，一字一句道：“正是因为我知道陆家那个位置对你来说太重要了，所以不管是二十年前，还是现在，你都没有办法放弃，所以你才会让我和窦月升走啊。”
稽隋良等了这一天，已经有12年。
“哥，我已经勤勤恳恳给你当了这幺多年的狗，差不多是一条狗最长的寿命。”
“之后你就当我死了吧。”他像终于得到解脱般，“我要去找我的新主人了。”
——
窦伶的生日在春天，雪刚刚开始融化的时候。
姑姑给她发过消息，说要来队里看她，因为前段时间的队伍比赛窦伶带的小队得了特等奖，所以班长特意批准给她放了天假。
窦月升比约定时间来得要早，窦伶今天的训练任务还没有结束，训练营的连长对这位新晋的月球管理局局长态度万分恭敬，这应该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机会能见到的这种级别人物，本来想要安排窦伶提前下训，但被窦月升制止了。
“她不需要特殊待遇，”窦月升训练场地里女孩子，“战场上敌人也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字字冷酷，声音里却有这平和温柔的态度。
“是，您说得是……”
训练营连长心里叫苦不迭，额头都浸了层汗，挂着笑连连称是，心里却叫苦不迭，上司不在只能临时拉他来应付这种场面，要是出了点儿差错以后就别想过好日子了。
随即又看向另一位刚任职于训练营的嵇隋良，毕竟是大概率是以后会经常见面的领导，脸上的笑更加热切，“嵇上尉，我带您去您的办公室看看？”
“不用，你先去忙你的吧。”嵇隋良目光也始终落在那个女孩的身影上，同样淡声拒绝了连长的提议。
连长在两位领导面前接二连三地撞壁，也不敢再留，说了又是随时找他之后便连忙撤退去找援助了。
窦伶他们正在进行的障碍越野训练，从白塔里选上来的哨兵和向导属于比较特殊的兵种，训练两年便能会分派到个星球再进行为期两年的实地学习，而训练营的第一年哨兵和向导会单独分开训练，第二年便会尝试哨向组队。
窦月升和嵇隋良站在观察台，能够同时看到场上所有人的表现，都是经过层层筛选过的一些顶级的年轻向导，可窦伶仍旧在其中优秀得格外凸出，严苛的训练对她来说似乎更像是游戏一场。
她专注，迅速，敏捷，始终以超越第二名很大的差距冲在最前方，轻盈又极富技巧地越过一道又一道关卡，成为一道标杆的旗帜的同时也将其他人笼罩在阴影中。在冲到终点的时候她立即去查看时间，得知自己比之前又快了两秒之后和队友高兴地击掌欢呼，一张被汗水反复汗湿的灰尘扑扑的脸笑容真实，整个人充满亮光的张扬。
在陆家短短接触的那一个多月中，嵇隋良从未见到窦伶有过这样自在轻松的姿态，她总是时刻紧绷着自我，小心地收起羽翼，谨慎地观察四周，审时度势，待机而动——而此刻的她像一只出笼的隼鸟，在属于她的天空与领域中肆意锋利地成长与飞翔。
那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叫他小叔的女孩，那个不愿意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孩子的小乖，那个被他利用也利用他的窦伶，那个拯救他又抛弃他的向导。
他新的主人，让他辗转难眠的梦的化身。
嵇隋良空荡迷茫的心在看到窦伶的那刻忽然也自然地安定了下来，感到难言难掩的幸福。
离开了陆家的他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而他真正的归处正在朝他挥手。
“您好。”
窦伶对于也嵇隋良也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礼貌地同他打招呼。
他似乎瘦了些，眉眼显得更加骨感成熟，穿着立领的黑色长风衣，有种从前没有的轻盈，就好像有什幺臃肿沉重的部分从他体内蒸发了。在同她说了好久不见之后他就没再开口，只是一直看着她。
窦伶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目光，但那双眼睛让她想到那只时不时来找她的，她不久之前救助过的一只受伤的狗。
它知道她什幺时候会到训练营的门口，每个周五的下午就会蹲在门口等着她，窦伶会给它带些吃的，然后和它一起在附近散步。
而不论是最初还是最后，都一定是它隔着大门的缝隙，看着她来，又看着她离开。
窦伶不再想了，而是询问窦月升自己有没有哪里可以改进的地方，因为知道刚刚他们大概看到了自己训练的过程。
窦月升笑着让窦伶从训练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毕竟她已经放假了，要好好享受才行。
姑侄两人并排地挨着彼此亲密地走在前面，而嵇隋良落后两步，踩着窦伶在化了大半的蓄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在她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