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音向来是速战速决的。
表叔向来不是省油的灯,那天在院子里被噎回去之后,回去必然要翻来覆去地琢磨。他若是真去查证,发现她所谓的“今日正要去登记”只是缓兵之计,那下一回来可就没这幺好打发了。
离音在山里活了这幺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做事不能留尾巴。虽然可能会有些对不起逢云,但在这件事情上,她没有退路。
第二天一早,她便带着逢云去了村里的登记处。里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离音领着一个面生的俊俏后生进来,着实吃了一惊。离音面不改色地将事先备好的户籍凭证递上去,说是自家入赘的夫婿,因逢云记忆尚未恢复,暂用她家的户籍登记。
里正翻了翻册子,又打量了逢云几眼,见他气度不凡、谈吐得体,倒也没有多为难,盖上印章,这事便算成了。
离音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心里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盖上红印的时候,她又有一点恍惚。从今往后,在所有人的眼里,逢云就是她的夫婿了。而这个站在她身后、对一切都还懵懵懂懂的人,甚至不明白那一纸文书意味着什幺。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逢云也正看着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全是对她的信任。离音心中愧疚,只能默默对自己说:这只是权宜之计。等表叔的事彻底平息了,他若是恢复了记忆想走,她绝不拦着。
消息也传得很快。
表叔得知她当真去办了登记,气得在家里摔了一只碗,却也无可奈何。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他再想打蜂场的主意,已是师出无名了。
离音本想一切从简,邻里们却不肯答应。隔壁的刘婶送来了一对红烛,村头的张嫂扯了几尺红布给她缝了件喜服,就连平日里不怎幺走动的几家也都纷纷送了鸡蛋和山货来。
她推辞不过,只好在第三日傍晚,简单地摆了两桌酒席,请几位相熟的邻里吃了一顿饭,算是把婚事过了明路。
酒席散后,离音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初升的月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逢云从她身后走出来,与她并肩站着,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了一起。
“累了吗?”逢云问。
“还好。”离音摇了摇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轮廓格外柔和,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半分疲惫。她忽然觉得,这场为了应付表叔而临时起意的假婚事,似乎也并不全是坏事。
不过,她还是没有与他同住一室就是。
第二天一早,他们要出门去镇上卖蜂蜜,这是每个月固定的日子。离音会把攒了一个月的蜂产品装好,走两个时辰的山路到镇上,卖给镇上的干货铺子和几个老主顾。这一趟能换回接下来一个月要用的米面油盐,是雷打不动的惯例。逢云来了之后,这还是头一回跟着她去镇上。
离音起了个大早,把蜜罐子挨个检查了一遍,用草绳扎好,装进背篓里。逢云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换上了一件新做的靛蓝色长衫,这也是张婶送的贺礼,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但比粗蓝布体面不少。
他站在晨光里,靛蓝的衣袂被风轻轻吹动,衬得他那双金色的眼睛越发清亮。离音看了他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弯腰去系背篓的带子。
“我来背。”
逢云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把她手里的背篓接过去,背上肩。离音想说不用,但他已经背好了,甚至,还留有余地地朝她伸出一只手。
离音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愣了一下:“怎幺了?”
“牵着。”逢云笑了笑,说得理所当然,眼中更是一片坦荡。“昨天张婶和几个婶子跟我讲了好多话,说夫妻出门就要牵着手走,这是规矩。”
他说得一本正经,好像是在复述什幺重要的学问。离音想起昨天婚礼结束后,张婶确实拉着逢云在院子角落里嘀咕了大半天,当时她还纳闷张婶在跟他说什幺,现在她知道了。
“她们还说了什幺?”离音试探地问,心中警铃已经隐隐作响。
“说了很多。”逢云偏过头,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们说做了夫妻就要相互扶持,不能让媳妇一个人操劳。然后家里的重活要抢着做,不能让媳妇累着。还有,媳妇说的话要听,不能顶嘴……”
离音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暗暗感慨这些婶子们虽然爱管闲事,但教的倒也都是些好道理。她正要点头表示赞许,逢云又接着说了下去:
“还有张婶说,夜里要好好伺候你。”
离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咳咳咳……你别听她们的!我夜里不需要你伺候!”
逢云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可是张婶说这是很重要的事,她说夜里伺候好了,夫妻感情才会好。”
“不需要!真的不需要!”离音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连连摆手。“我一个人睡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伺候!”
逢云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但面上的表情依然保持着那副认真好学的模样:“你想到哪里去了?张婶说的是,夜里你要是渴了或者踢被子,我都得在一旁伺候,这些难道不对吗?”
啊?离音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逢云继续歪着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光芒:“你以为是什幺?”
“没什幺!”她急忙别过头,不管他自顾自地转身就走。“走了走了,赶集要迟到了。”
逢云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低头笑了一声。然后他迈开步子追上去,三两步就赶到了她身后,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那今晚,要不要我帮你揉揉肩?”
“不要。”
“那倒杯水?”
“随便你。”
离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闷闷的,但耳朵尖依旧是红的。逢云没有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和过去每一天一样,不远不近,刚好能护住她。
走了好一会儿,离音忽然回过头,狐疑地盯着他:“张婶真的只跟你说了这些?”
逢云脚步一顿,眼神飘向旁边的树梢。“大……大概就这些。”
“真的?”
逢云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与她对视。离音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终究没能从他那张故作坦然的脸上找出更多破绽,只好半信半疑地收回目光,将手递了过去。
逢云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好像有细微的电流涌过,但他们都低着头不言语,只是嘴角的笑始终没有下来过。
两人很快来到了镇上,今天是集市的日子,四里八乡的人都挑了担子来赶集,好不热闹。离音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走到街尾那家干货铺子门口。铺子的掌柜老远就看见她了,笑着迎出来:“小离来了!哟,今儿带了个俊后生?”
离音还没开口,逢云已经上前一步,把背篓卸下来搁在柜台上,然后转过身,认认真真地对掌柜说:“我是她夫婿,叫逢云。”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豪。离音站在旁边,还没来得及解释“招婿入赘”和“夫婿”之间那点微妙的区别,掌柜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小离有眼光,这后生长得真是一表人才。来来来,今天的蜜我全收了,再给你加一成价,就当是贺你们的喜了!”
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
离音在镇上转了一圈,每到一个摊位,都有熟人跟她道喜。卖米的婶子说回头给你送袋新米,卖布的嫂子说改天上山给你量尺寸做床新被面,连卖豆腐的老伯都往她背篓里塞了两块豆腐,说不要钱,沾沾喜气。
她一路走一路道谢,脸都快笑僵了,心里却暖烘烘的。她没想到,自己和逢云的婚事在旁人眼里竟是这样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逢云的表现,每遇到一个人,他都站得端端正正的,跟着她喊“婶子”“叔伯”,回答起话来大方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把“新夫婿”这个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
回去的路上,离音在肉铺前站了站。今天的买卖比往常都顺利,还多赚了一成的钱,她想了想,掏钱称了两斤五花肉。
“今天高兴,吃点好的。”
逢云自然也是高兴的,眼望着她连连点头,看得她好不自在。回去的路上,两人照常牵着手,却感觉路途比来时轻松许多。
那晚的饭桌上比平时多了好几个菜。五花肉切成薄片,用蒜苗爆炒,油亮亮地铺在粗瓷盘子里。离音又从地窖里翻出半坛米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逢云倒了半杯。烛火在桌面上跳了跳,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泛着一层暖光。
逢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偶尔擡起头看她一眼,目光和烛火一起落在她脸上。离音被那目光看得有些脸热,端起酒杯喝了口米酒,甜甜的,带着一点微醺的暖意。
这日子,好像真的有了几分过日子的模样。
饭后,逢云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离音则在院子里收了一趟晾干的衣物,又烧了一大锅热水。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逢云提着水桶去了耳房沐浴,水声隔着墙板隐隐约约地传来。
离音趁这个空档,抱着一床干净的被褥去了逢云住的偏房。虽说两人没有同住,但她想着天气渐热,该给他换一床薄些的被子。她推开房门,点亮油灯,将被褥放在床上,又顺手整理了一下他叠放在枕边的衣物。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什幺东西。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一看,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画着两个交叠的人影,线条潦草却姿态暧昧。她翻开一页,只看了一眼,便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合上,一把将那册子扔到了床角。
这个逢云,还说没教他什幺,这不连春宫图都教了嘛!真的是……
她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头顶,双手捂着脸,心跳更是有如擂鼓。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悄悄挪开一根手指,透过指缝,瞄了一眼那本被扔在角落的册子。
就……就看一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