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初琢
第一章 钰行(开篇)
A市,钰行珠宝集团总部。
四十八层,董事会议室。
落地窗外,城市远景在午后的积雨云下显得阴沉。会议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室内冷气开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焦苦味。
投影幕布上,财务报表以一种近乎冷酷的频率交替。
“黄金事业群,同比增长8%。”“婚庆珠宝,同比增长5%。”“投资黄金业务,继续蝉联行业第一。”
数据无疑是亮眼的,可长桌两侧的董事们面色如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漂亮的数字属于昨天,甚至是前天。
在珠宝零售这个极度依赖趋势的行业,停滞,往往就是衰退的开始。
负责战略发展的董事放下手中厚重的报告,指尖轻轻叩击桌面:“黄金业务依旧是钰行的压舱石,未来十年它依然能盈利。但诸位,市场变了。”
他转过身,指向屏幕上的一组对比曲线。
“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核心消费人群,对传统黄金的忠诚度正在断崖式下跌。原创设计、轻奢定位、拥有叙事感的生活方式品牌,才是未来真正的蓝海。”
屏幕切换。
钰行原创品牌事业群——这个由100个收购品牌组成的庞大版图显露出来。这是覃钰上任以来推行最激进的改革,也是集团未来十年试图跨越的第二增长曲线。
然而,屏幕右上角那一栏醒目的红色折线,刺得人眼疼。
“未达预期。”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终于,一位老派董事擡起眼皮,目光穿过眼镜边缘,直视坐在首席的覃钰。
“覃总。原创品牌事业群的利润缺口,已经扩大到15%。另外,欧洲战略迟迟未有实质性进展,资金占用规模过大,风险敞口已经到了警戒线。”
这才是董事会真正关心的大事。
去年,钰行斥巨资完成数家欧洲设计品牌的尽调,海外基金、渠道、物流体系早已全线铺开,数亿资金冻结在专项账户中。由于最后几项关键协议迟迟未能落地,庞大的海外航母被迫停泊在深海,进退维谷。
对于钰行这种体量的集团,利润损耗尚可弥补,但现金流的冻结,无疑是致命的伤口。
“董事会并不否定品牌板块的方向。”那位老董事声音低沉,“我们质疑的是——它什幺时候,才能真正产出价值?”
话音落地,长桌上仿佛覆盖了一层薄冰。
覃钰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有节奏地转动着一支钢笔,神情晦暗不明。直到所有的质疑声汇聚成焦灼的嗡嗡声,他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投影屏前,没有看那些让他颜面尽失的财务数据,而是轻轻按下了遥控器。
屏幕瞬间跳动,不再是报表,而是一份关于“G都商会违规入局事件”的复盘文件。
长桌一侧,几位执行董事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覃钰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去年,有人越过总部,擅自以集团名义介入地方商业竞争。结局诸位都清楚,输了官司,赔了两千万。”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那个曾主导此事的区域负责人身上。
“有人觉得,两千万不过是九牛一毛。没错,我也这幺觉得。”
覃钰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却不见半点笑意,反而透着一股寒意。
“真正让我失望的,不是这笔钱。而是,有人认为自己可以凌驾于钰行的战略意志之上,代表集团去打一场必输的私仗。”
会议室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的低鸣。
秘书适时上前,将最终决议摆在了每一位董事面前。
“G都区域负责人即刻撤职。涉事股东,永久退出原创品牌事业群决策层。相关执行负责人,全部解除职务,移交内审。”
没有人提出异议。
因为在场的人都很清楚,这一场雷霆手段,并非为了那小小的两千万的亏损。
覃钰要的,是肃清内部。
他缓缓扫视全场,那是属于上位者的绝对掌控。
“从今天开始,钰行不养’代表者’。”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铁,“任何人,包括我,都不能在没有集团顶层授权的情况下,擅自替钰行做决定。”
董事会依然安静,但那种弥漫的质疑与焦灼,已经随着覃钰的这一记重拳,彻底烟消云散。
改革的铡刀,已经落下。
………
陆西西正式入职ÉLAN后的第二个月,傍晚七点,钰行总部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总裁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扣响。
“进。”
陆西西抱着那本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推门而入,她极力维持着职场人的严谨,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报告。间谍陆西西,第一次任务汇报。”
办公桌后的覃钰正在审阅一份冗长的财务报告,笔尖在纸上勾勒的动作未停,连头都没擡。
“先把 间谍 两个字去掉。还有,我让你去正常工作,不是去演电视剧。”
陆西西吐了吐舌头,瞬间卸下那副紧绷的姿态,“收到。”
她翻开笔记本,指尖点着上面的记录:“截至目前,ÉLAN整体扩充至78人,仍在招新,正在筹备直营门店计划,预计未来三年内完成100家布局,第一批率先在A市开设3家直营旗舰店。品牌部已经开始对接年度品牌代言人,目前正在和两位一线流量明星的商务团队接洽,其中一位已经进入合同细节确认阶段。”
覃钰微微点头,目光终于从文件中移开,投向对面的女孩,语调带着一股审视的平稳:“这些公开信息,市场部昨天已经放在我桌上了。还有呢?”
陆西西眨了眨眼,动作迅速地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眼神变得灵动起来。
“设计部今天有个设计师,一份方案被毙了三次。”
覃钰眉峰微动,终于彻底擡起头,视线锁定了她。
“连总陪他改了一下午。”
覃钰神色未变,陆西西接着往下说:
“今天品牌部和设计部因为新品拍摄吵了起来。”
“后来?”
“后来一起去吃火锅了。”
“还有今天供应链负责人把老板骂了。”
覃钰眉梢轻挑,那一丝漫不经心被微妙的兴致所取代:
“骂?”
“嗯。他说老板设计得太复杂,良品率会下降。”
“然后呢?”
陆西西完全代入了连俏当时的语态,甚至连那股笃定的神情都学了几分:“那就一起改。如果最后还是不好做,就改设计,不是改工艺。”
覃钰沉默地放下了手中的钢笔,金色的笔身在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弧度。
那些在报表中无法体现、市场部无从触及的细枝末节,此刻竟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了一家企业得以屹立不倒甚至势若破竹的真相。
他沉吟片刻,“继续。”
陆西西眼中的兴奋再也藏不住了,“还有还有。俏俏姐今天穿了一条蓝裙子特别漂亮。下午她还请大家喝咖啡。晚上——”
覃钰擡手,阻断了那过于个人化的叙述:“停。说重点。”
陆西西挺直脊背,一本正经地重申:“这就是重点。大家真的都很喜欢她。”
覃钰唇角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你也很喜欢她。”
陆西西头摇得像拨浪鼓。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早在被表哥叫去ÉLAN工作前就是连俏的粉丝。
“不是我,是整个公司。刚来的时候还以为大家只是尊敬老板。后来才发现不是,行政会提醒她按时吃饭,连保洁阿姨都会偷偷给她留一份刚蒸好的桂花糕。”陆西西偏头想了想,一脸真诚,“俏俏姐她好像……特别会让别人觉得自己很重要。”
覃钰指尖搭在钢笔上,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深沉。
没错,这世上从来不存在凭空而来的凝聚力。
这种带有浓厚人文气息的企业文化,对他这个终日周旋于资本博弈中的集团掌舵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覃钰轻轻笑了笑,说到底,这种根植于人文温度的追随,不过是薪资杠杆后的溢价。
陆西西并未察觉空气中微妙的变化,继续低头翻阅笔记。
“哦对了。俏俏姐生日要到了。”
覃钰眼帘微垂,语调随意得仿佛只是在询问明天的天气。
“几号?”
“五号。”
陆西西头也没擡,顺手翻页,彻底贯彻了如实汇报的执念:“俏俏姐目前单身,未婚配。但她的合伙人方言予和她关系非常亲密。两人同进同出,有一次我甚至在茶水间看到他们……”
陆西西顿了顿,语气浮夸地补充,“……激情四射。”
话音落下,她偷瞄了一眼覃钰,却只看见对方波澜不惊的侧脸。
“继续。”
陆西西硬着头皮加上一句:“不过……这是私人感情,和公司没关系。”
覃钰轻笑一声,“终于学会过滤信息了,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
陆西西心底松了一大口气。
然而下一秒,覃钰指尖在那厚厚的红木桌面上不经意地扣了两下,状似不经意地追问:“生日,是这个月五号?”
陆西西摇头:“不是。是下下个月五号。”
覃钰没再言语,眼神看向窗外。
欧洲战略的僵局就像一团缠绕的乱麻,周玙那边的沉寂让这种焦灼感愈发沉重。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衬衫袖口,指尖甚至残留着在G都柳芩明公司时,那场意外接触留下的触感。
他太了解柳芩明了,能让那个男人展现出罕见的护短与动怒,足以说明连俏在周玙心里的分量。
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他似乎在盘算着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