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关上以后,风声便轻了许多。
烛火映在佛像低垂的眉眼上。
明明是一张慈悲面孔。
落下来的影子却像一层沉默的审视。
谢含章仍站在明辉面前。
他的手掌刚刚从她小腹上移开。
指尖还带着微微的颤意。
“什幺时候知道的?”
他问。
“七日前。”
“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呢?”
谢含章看着他。
“你会立刻还俗。”
“带我离开京城。”
“找一间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屋子。”
“每日守着我。”
“等孩子出生。”
明辉没有否认。
“这样不好吗?”
“好。”
谢含章轻声道。
“好得像一场梦。”
“可梦醒以后呢?”
“谢家会追我。”
“侯府会查我。”
“宗正寺会追究孩子的来历。”
“你在慈恩寺长大。”
“没有户籍产业,没有家族庇护。”
“我们走不了多远。”
明辉沉默。
谢含章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过他僧衣上的暗纹。
“所以再等一等。”
“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等崔宴辞回头。”
明辉的眼神微微暗下。
“你仍然想让他回头。”
“我只想让他低头。”
“有区别吗?”
“有。”
谢含章擡起眼。
“回头是爱。”
“低头是认输。”
“我不需要他爱我。”
“我只要他承认。”
“他不能把我丢在原地。”
“自己与温未晞走到阳光下。”
明辉看了她很久。
“然后呢?”
“什幺?”
“等他认输以后。”
“你会跟我走吗?”
谢含章唇角弯了一下。
“会。”
“你没有骗我?”
“没有。”
“也不会为了侯夫人的位置留下?”
“不会。”
明辉仍然看着她。
像是想从她眼中找出半分迟疑。
谢含章没有躲。
她向前一步。
额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还留在侯府做什幺?”
明辉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擡起手。
想抱她。
手臂落下时,却先护在她腰后,没有用力。
仿佛她从此不再只是一个人。
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比从前更小心。
“医女怎幺说?”
“胎象尚稳。”
“可有忌口?”
“不要劳累。”
“不要动怒。”
“也不要再碰寒凉的东西。”
明辉低头看她手中的暖炉。
“这炉子已经凉了。”
“是吗?”
谢含章像是这时才察觉。
明辉将暖炉取走。
又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她的手指冷得厉害。
掌心却有一层潮湿的汗。
“你在害怕。”
他说。
“我没有。”
“含章。”
明辉低声道:“在我面前,不必每一句都说得像已经算好了。”
谢含章没有回答。
明辉牵着她走到软榻边。
偏殿平日无人休息。
榻上只铺着一层薄褥。
他脱下外面的僧衣。
垫在她身后。
又将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膝上。
谢含章低头看了一眼。
“佛门清净地。”
“你却在这里照顾一个有夫之妇。”
“怕吗?”
“怕。”
明辉蹲在她面前。
替她拢好披风。
“怕佛祖怪罪?”
“怕你又做伤害自己的事。”
谢含章的手微微一顿。
“我什幺时候伤害过自己?”
“乌头。”
明辉擡眼。
谢含章神色变了。
“你怎幺知道?”
“你那日中毒以后。”
“唇色、脉象、呕吐的气味,都与寺里误食乌头的香客一样。”
“医女说你是被人所害。”
“可你昏迷时,一直攥着自己的袖口。”
“那里有药粉。”
谢含章抽回手。
“你既然知道。”
“为何不揭穿我?”
“揭穿以后呢?”
明辉反问。
“让侯府的人把你当成疯子?”
“让崔宴辞更厌恶你?”
“还是让谢家觉得你已经没有用了?”
谢含章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消失。
“你看得倒很明白。”
“我不明白。”
明辉道:“我只知道你每次说不在意。”
“每次说只是为了体面。”
“最后伤到的都是你自己。”
谢含章别开脸。
“别说了。”
明辉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坐到榻边。
将她轻轻揽进怀中。
谢含章最初还有些僵硬。
片刻后,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她靠在他胸前。
听见一声又一声心跳。
没有侯府。
没有谢家。
也没有崔宴辞。
这里只有一个愿意把僧衣垫在她身后,怕木榻硌疼她的人。
“明辉。”
“嗯。”
“你真的愿意还俗?”
“愿意。”
“你在寺里生活了这幺多年。”
“离开以后会做什幺?”
“抄经。”
“教人识字。”
“替人写信。”
明辉想了一下。
“也可以给寺庙雕佛像。”
谢含章轻轻笑了一声。
“能养活孩子吗?”
“能。”
“若不够呢?”
“我再学。”
“你什幺都不会。”
“可以慢慢会。”
“若有人认出我呢?”
“我们便再换一个地方。”
“若谢家追来呢?”
“我挡着。”
“若挡不住?”
明辉抱紧她。
“那便一起回来受罪。”
谢含章唇边的笑意淡下去。
“你真傻。”
“是。”
“你知道我做过什幺吗?”
“知道一些。”
“还愿意?”
明辉低头看她。
“我不是因为你无辜才爱你。”
谢含章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句话,她曾从崔宴辞口中等待了许多年。
她想让他看见她的委屈。
看见她被迫下嫁。
看见她困在一段并不想要的婚姻里。
可崔宴辞只看见她的傲慢。
她的冷落。
她一次次用名分压人。
后来,他连争辩都不愿再争辩。
只想离开。
如今明辉坐在她身边。
明知她自伤。
明知她设计温未晞。
也明知她从未真正放下过胜负。
却仍然说。
不是因为她无辜才爱她。
“那是因为什幺?”
谢含章问。
明辉擡手。
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湿了。
“因为你是你。”
“这算什幺理由?”
“我也不知道。”
“出家人连一句情话都不会说。”
“我不是在说情话。”
明辉道:“我只是在告诉你。”
“你不必赢过谁。”
“也不必逼谁回头。”
“只要你愿意。”
“便可以回到我身边。”
谢含章闭上眼。
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
她没有承认自己被这句话打动。
只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中。
“我困了。”
“睡吧。”
“天亮前叫醒我。”
“好。”
“不要让寺里的人看见。”
“好。”
“手不要乱动。”
明辉的身体僵了一下。
谢含章轻轻笑了。
“我如今怀着孩子。”
“你在想什幺?”
明辉耳根泛红。
“什幺也没想。”
“骗人。”
他不再辩解。
只将披风往上拉了一些。
谢含章枕在他腿上。
明辉一只手护着她肩侧。
另一只手隔着衣料,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那里仍然平坦。
甚至感受不到任何不同。
可他知道。
有一个极小的生命正在里面。
与他有关。
也与她有关。
不是侯府的血脉。
不是谢家用来交换利益的孩子。
只是他们的。
“他会像谁?”
谢含章闭着眼问。
“像你。”
“为何不是像你?”
“若是女儿。”
“像你好看。”
“若是儿子呢?”
“也像你。”
谢含章笑了一下。
“我脾气不好。”
“没关系。”
“心也不软。”
“没关系。”
“你只会说这三个字?”
明辉低头。
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无论像什幺。”
“我都爱他。”
谢含章没有再说话。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她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
没有丫鬟守夜。
没有侯府更鼓。
也没有人提醒她,天亮以后仍要做端庄得体的侯夫人。
明辉一直坐着。
腿被压得发麻,也没有动。
烛火燃到一半。
偏殿外的风渐渐停了。
佛像前的香灰忽然无声断落。
明辉低头时,眼前却猛地一暗。
—
他看见了雪。
很大的雪。
朱红色宫墙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谢含章穿着一身白衣。
头上没有珠钗。
肩上也没有侯夫人的诰命霞帔。
她赤着脚。
一步一步走过积雪。
雪地上没有脚印。
只有血。
有人站在高处宣读罪状。
投毒。
买凶。
诬告。
纵火。
毁证。
每念一条。
她身上的白衣便更薄一层。
崔宴辞站在很远的地方。
温未晞也在。
可他们谁都没有走近。
谢含章回头。
最先看向的却不是崔宴辞。
她看向人群中的谢端衡。
“父亲。”
她叫了一声。
谢端衡没有应。
只将一卷账册递给刑部官员。
“皆是小女妒恨成狂。”
“谢家并不知情。”
谢含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又向前走。
宫墙尽头变成了一座尼寺。
大门缓缓合拢。
她站在门内。
手掌仍护着小腹。
却再也听不见孩子的哭声。
“明辉。”
她隔着门叫他。
明辉拼命向前。
脚下却像生了根。
他只能看见铁锁落下。
看见谢含章最后回头。
她没有哭。
只是很轻地问:
“你不是说会带我走吗?”
—
明辉猛地睁开眼。
偏殿仍然安静。
烛火还在燃烧。
谢含章仍枕在他腿上。
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前。
方才的一切像梦。
又不像梦。
明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低下头。
确认谢含章仍然呼吸平稳。
又将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温热。
真实。
她与孩子都还在。
可那扇落锁的门。
谢端衡冷漠的声音。
还有她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每一幕都清晰得令他发抖。
出家多年。
他曾跟着师父学过观心。
也曾听人讲过梦兆。
师父说。
心中执念越深。
所见越不可尽信。
可明辉从未有过这样的梦。
不是预示天灾。
也不是佛祖显灵。
只是他太清楚谢含章正在走向哪里。
她以为自己还能控制谢家。
以为父亲会替她留下退路。
以为只要崔宴辞低头,所有局势便会重新回到她掌中。
可谢家需要的从来不是女儿。
是侯夫人。
是能监视靖安侯府的棋子。
若棋子失去作用。
便只剩下被舍弃。
明辉低头。
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含章。”
他很轻地叫了一声。
她没有醒。
他握住她的手。
一根一根,慢慢收紧。
“你不肯回头。”
“也没有关系。”
“你要争。”
“我陪你。”
“你要受罪。”
“我也陪你。”
“只要我还活着。”
“便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到最后。”
佛像沉默地俯视着他。
明辉闭上眼。
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这一刻。
他没有再想戒律。
也没有再想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