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回到我身边

偏殿的门关上以后,风声便轻了许多。

烛火映在佛像低垂的眉眼上。

明明是一张慈悲面孔。

落下来的影子却像一层沉默的审视。

谢含章仍站在明辉面前。

他的手掌刚刚从她小腹上移开。

指尖还带着微微的颤意。

“什幺时候知道的?”

他问。

“七日前。”

“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呢?”

谢含章看着他。

“你会立刻还俗。”

“带我离开京城。”

“找一间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屋子。”

“每日守着我。”

“等孩子出生。”

明辉没有否认。

“这样不好吗?”

“好。”

谢含章轻声道。

“好得像一场梦。”

“可梦醒以后呢?”

“谢家会追我。”

“侯府会查我。”

“宗正寺会追究孩子的来历。”

“你在慈恩寺长大。”

“没有户籍产业,没有家族庇护。”

“我们走不了多远。”

明辉沉默。

谢含章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过他僧衣上的暗纹。

“所以再等一等。”

“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等崔宴辞回头。”

明辉的眼神微微暗下。

“你仍然想让他回头。”

“我只想让他低头。”

“有区别吗?”

“有。”

谢含章擡起眼。

“回头是爱。”

“低头是认输。”

“我不需要他爱我。”

“我只要他承认。”

“他不能把我丢在原地。”

“自己与温未晞走到阳光下。”

明辉看了她很久。

“然后呢?”

“什幺?”

“等他认输以后。”

“你会跟我走吗?”

谢含章唇角弯了一下。

“会。”

“你没有骗我?”

“没有。”

“也不会为了侯夫人的位置留下?”

“不会。”

明辉仍然看着她。

像是想从她眼中找出半分迟疑。

谢含章没有躲。

她向前一步。

额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还留在侯府做什幺?”

明辉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擡起手。

想抱她。

手臂落下时,却先护在她腰后,没有用力。

仿佛她从此不再只是一个人。

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比从前更小心。

“医女怎幺说?”

“胎象尚稳。”

“可有忌口?”

“不要劳累。”

“不要动怒。”

“也不要再碰寒凉的东西。”

明辉低头看她手中的暖炉。

“这炉子已经凉了。”

“是吗?”

谢含章像是这时才察觉。

明辉将暖炉取走。

又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她的手指冷得厉害。

掌心却有一层潮湿的汗。

“你在害怕。”

他说。

“我没有。”

“含章。”

明辉低声道:“在我面前,不必每一句都说得像已经算好了。”

谢含章没有回答。

明辉牵着她走到软榻边。

偏殿平日无人休息。

榻上只铺着一层薄褥。

他脱下外面的僧衣。

垫在她身后。

又将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膝上。

谢含章低头看了一眼。

“佛门清净地。”

“你却在这里照顾一个有夫之妇。”

“怕吗?”

“怕。”

明辉蹲在她面前。

替她拢好披风。

“怕佛祖怪罪?”

“怕你又做伤害自己的事。”

谢含章的手微微一顿。

“我什幺时候伤害过自己?”

“乌头。”

明辉擡眼。

谢含章神色变了。

“你怎幺知道?”

“你那日中毒以后。”

“唇色、脉象、呕吐的气味,都与寺里误食乌头的香客一样。”

“医女说你是被人所害。”

“可你昏迷时,一直攥着自己的袖口。”

“那里有药粉。”

谢含章抽回手。

“你既然知道。”

“为何不揭穿我?”

“揭穿以后呢?”

明辉反问。

“让侯府的人把你当成疯子?”

“让崔宴辞更厌恶你?”

“还是让谢家觉得你已经没有用了?”

谢含章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消失。

“你看得倒很明白。”

“我不明白。”

明辉道:“我只知道你每次说不在意。”

“每次说只是为了体面。”

“最后伤到的都是你自己。”

谢含章别开脸。

“别说了。”

明辉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坐到榻边。

将她轻轻揽进怀中。

谢含章最初还有些僵硬。

片刻后,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她靠在他胸前。

听见一声又一声心跳。

没有侯府。

没有谢家。

也没有崔宴辞。

这里只有一个愿意把僧衣垫在她身后,怕木榻硌疼她的人。

“明辉。”

“嗯。”

“你真的愿意还俗?”

“愿意。”

“你在寺里生活了这幺多年。”

“离开以后会做什幺?”

“抄经。”

“教人识字。”

“替人写信。”

明辉想了一下。

“也可以给寺庙雕佛像。”

谢含章轻轻笑了一声。

“能养活孩子吗?”

“能。”

“若不够呢?”

“我再学。”

“你什幺都不会。”

“可以慢慢会。”

“若有人认出我呢?”

“我们便再换一个地方。”

“若谢家追来呢?”

“我挡着。”

“若挡不住?”

明辉抱紧她。

“那便一起回来受罪。”

谢含章唇边的笑意淡下去。

“你真傻。”

“是。”

“你知道我做过什幺吗?”

“知道一些。”

“还愿意?”

明辉低头看她。

“我不是因为你无辜才爱你。”

谢含章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句话,她曾从崔宴辞口中等待了许多年。

她想让他看见她的委屈。

看见她被迫下嫁。

看见她困在一段并不想要的婚姻里。

可崔宴辞只看见她的傲慢。

她的冷落。

她一次次用名分压人。

后来,他连争辩都不愿再争辩。

只想离开。

如今明辉坐在她身边。

明知她自伤。

明知她设计温未晞。

也明知她从未真正放下过胜负。

却仍然说。

不是因为她无辜才爱她。

“那是因为什幺?”

谢含章问。

明辉擡手。

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湿了。

“因为你是你。”

“这算什幺理由?”

“我也不知道。”

“出家人连一句情话都不会说。”

“我不是在说情话。”

明辉道:“我只是在告诉你。”

“你不必赢过谁。”

“也不必逼谁回头。”

“只要你愿意。”

“便可以回到我身边。”

谢含章闭上眼。

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

她没有承认自己被这句话打动。

只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中。

“我困了。”

“睡吧。”

“天亮前叫醒我。”

“好。”

“不要让寺里的人看见。”

“好。”

“手不要乱动。”

明辉的身体僵了一下。

谢含章轻轻笑了。

“我如今怀着孩子。”

“你在想什幺?”

明辉耳根泛红。

“什幺也没想。”

“骗人。”

他不再辩解。

只将披风往上拉了一些。

谢含章枕在他腿上。

明辉一只手护着她肩侧。

另一只手隔着衣料,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那里仍然平坦。

甚至感受不到任何不同。

可他知道。

有一个极小的生命正在里面。

与他有关。

也与她有关。

不是侯府的血脉。

不是谢家用来交换利益的孩子。

只是他们的。

“他会像谁?”

谢含章闭着眼问。

“像你。”

“为何不是像你?”

“若是女儿。”

“像你好看。”

“若是儿子呢?”

“也像你。”

谢含章笑了一下。

“我脾气不好。”

“没关系。”

“心也不软。”

“没关系。”

“你只会说这三个字?”

明辉低头。

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无论像什幺。”

“我都爱他。”

谢含章没有再说话。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她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

没有丫鬟守夜。

没有侯府更鼓。

也没有人提醒她,天亮以后仍要做端庄得体的侯夫人。

明辉一直坐着。

腿被压得发麻,也没有动。

烛火燃到一半。

偏殿外的风渐渐停了。

佛像前的香灰忽然无声断落。

明辉低头时,眼前却猛地一暗。

他看见了雪。

很大的雪。

朱红色宫墙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谢含章穿着一身白衣。

头上没有珠钗。

肩上也没有侯夫人的诰命霞帔。

她赤着脚。

一步一步走过积雪。

雪地上没有脚印。

只有血。

有人站在高处宣读罪状。

投毒。

买凶。

诬告。

纵火。

毁证。

每念一条。

她身上的白衣便更薄一层。

崔宴辞站在很远的地方。

温未晞也在。

可他们谁都没有走近。

谢含章回头。

最先看向的却不是崔宴辞。

她看向人群中的谢端衡。

“父亲。”

她叫了一声。

谢端衡没有应。

只将一卷账册递给刑部官员。

“皆是小女妒恨成狂。”

“谢家并不知情。”

谢含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又向前走。

宫墙尽头变成了一座尼寺。

大门缓缓合拢。

她站在门内。

手掌仍护着小腹。

却再也听不见孩子的哭声。

“明辉。”

她隔着门叫他。

明辉拼命向前。

脚下却像生了根。

他只能看见铁锁落下。

看见谢含章最后回头。

她没有哭。

只是很轻地问:

“你不是说会带我走吗?”

明辉猛地睁开眼。

偏殿仍然安静。

烛火还在燃烧。

谢含章仍枕在他腿上。

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前。

方才的一切像梦。

又不像梦。

明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低下头。

确认谢含章仍然呼吸平稳。

又将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温热。

真实。

她与孩子都还在。

可那扇落锁的门。

谢端衡冷漠的声音。

还有她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每一幕都清晰得令他发抖。

出家多年。

他曾跟着师父学过观心。

也曾听人讲过梦兆。

师父说。

心中执念越深。

所见越不可尽信。

可明辉从未有过这样的梦。

不是预示天灾。

也不是佛祖显灵。

只是他太清楚谢含章正在走向哪里。

她以为自己还能控制谢家。

以为父亲会替她留下退路。

以为只要崔宴辞低头,所有局势便会重新回到她掌中。

可谢家需要的从来不是女儿。

是侯夫人。

是能监视靖安侯府的棋子。

若棋子失去作用。

便只剩下被舍弃。

明辉低头。

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含章。”

他很轻地叫了一声。

她没有醒。

他握住她的手。

一根一根,慢慢收紧。

“你不肯回头。”

“也没有关系。”

“你要争。”

“我陪你。”

“你要受罪。”

“我也陪你。”

“只要我还活着。”

“便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到最后。”

佛像沉默地俯视着他。

明辉闭上眼。

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这一刻。

他没有再想戒律。

也没有再想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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