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触碰到母亲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不是死亡报告，不是模糊照片，不是被删改过的档案。
而是一瓶用到一半的香水。
程雾伸手拿起它。
瓶底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标签。
字是叶蓁写的。
——阿雾不喜欢，别在她面前喷。
程雾眼眶猛地发热。
她一直讨厌母亲的香水。
小时候每次叶蓁出门采访，她都会抱着母亲的腰，嫌她身上的味道苦。
叶蓁嘴上答应不用，下一次却总会忘。
直到十六岁以后，这种香味真的从家里消失了。
原来不是忘了。
是因为她不喜欢。
“妈。”
这个字从喉咙里出来时，轻得几乎听不见。
系统忽然发出轻微提示。
【检测到宿主情绪失控。】
【是否启用情绪稳定模块？】
“闭嘴。”
【情绪波动可能引发神经植入体异常。】
“我让你闭嘴。”
系统不再出声。
程雾将香水放进包里，继续寻找。
房间已经被翻得很彻底。
明显的藏匿处全部被打开。
可贺沉舟说，叶蓁寄给他的东西在这里。
如果只是普通物品，不可能六年无人发现。
072617。
程雾再次想起那串数字。
她走回客厅。
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电子钟。
早已停电，屏幕却仍显示着一串静止时间。
17:26。
不是七月二十六日十七点。
是十七点二十六分。
程雾走近电子钟。
背面没有螺丝，只有一个很小的数字键盘。
六位密码。
她输入072617。
没有反应。
又输入172607。
屏幕闪了一下。
咔哒。
电子钟从墙面弹开一条缝。
后面藏着一个扁平暗格。
里面放着一支银色录音笔。
程雾的呼吸停住。
她伸手拿出录音笔。
表面已经有明显划痕，电量却仍剩一格。
录音列表里只有一个文件。
日期是六年前的七月二十六日。
17:26。
程雾按下播放。
最先传出来的是很重的呼吸声。
伴随着纸张翻动和远处的警报。
几秒后，叶蓁的声音响起。
比程雾记忆里更疲惫，也更急。
“阿雾。”
仅仅两个字，程雾的指尖便开始发抖。
“如果你听见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没办法亲自去接你。”
“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青屿的任何人。”
“不要相信医院，不要相信档案，也不要相信——”
录音突然被尖锐杂音打断。
中间缺失了几秒。
再恢复时，叶蓁的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
“有人在改你的适配参数。”
“他们不是想救你。”
“他们想把你变成……”
砰！
录音里传来一声重响。
像门被人撞开。
叶蓁的呼吸骤然停住。
一个模糊的男性声音从远处传来。
“叶老师，贺处长到了。”
录音戛然而止。
程雾盯着录音笔。
贺处长。
六年前，贺沉舟还不是副市长。
他当时任青屿火灾联合调查组的临时负责人，职位正是处级。
那天，他去见过叶蓁。
而这是叶蓁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程雾重新播放最后十秒。
“叶老师，贺处长到了。”
背景中还有脚步声。
沉稳，规律。
三个人。
至少三个人进入了房间。
其中一个，是贺沉舟。
系统提示忽然弹出。
【检测到关键任务物品。】
【母亲录音片段已获取。】
【第一阶段主线进度：12%。】
【提示：该录音存在人为删除痕迹。】
“能恢复吗？”
【需要目标权限。】
“谁的？”
【贺沉舟。】
程雾看着录音笔。
所以贺沉舟把地址给她，不只是为了让她拿到这段录音。
他知道录音残缺。
也知道只有他的权限，才能恢复被删掉的部分。
可他为什幺不直接取出来？
为什幺放了六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鞋底踩碎了玻璃。
程雾猛然回头。
卧室门口空无一人。
下一秒，窗帘后闪出一道黑影。
男人动作极快，一把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直取录音笔。
程雾反手将折叠刀刺过去。
对方侧身躲开，手肘撞向她肩膀。
剧痛传来。
录音笔脱手飞出。
男人扑过去。
程雾没有追，而是一脚踹翻旁边的落地灯。
金属灯架砸中男人小腿。
他闷哼一声。
程雾趁机捡起录音笔，转身冲向门口。
走廊里又出现一个人。
前后堵死。
【危险等级上升。】
【建议立即启用身体强化。】
【预计消耗寿命：24小时。】
程雾脚步停住。
一天寿命。
换一次活着出去。
她没有犹豫。
“启动。”
【请选择强化项目。】
“反应、力量、痛觉屏蔽。”
【预计消耗寿命：31小时。】
“启动！”
世界骤然变得安静。
心跳声被无限放大。
血液冲入四肢，原本酸软的肌肉像被一股强力重新撑起。
走廊里的男人刚擡手，她已经先一步撞入他怀中。
刀柄狠狠砸向喉结。
男人本能后退。
程雾抓住他的手臂，借力将人撞向墙面。
砰的一声。
后脑撞墙。
男人短暂失神。
她擡膝，重重顶在他腹部。
身后的人追出来。
程雾没有回头，直接将手中的折叠刀向后甩去。
刀锋擦过男人脸侧，钉进门框。
对方下意识偏头。
只这一秒，程雾已经冲进楼梯间。
她一口气跑下五层。
雨水从破损窗户灌进来。
楼下司机看见她，立刻发动汽车。
“走！”
程雾拉开车门。
车刚驶出小区，两名男人便追了出来。
其中一人拿起手机，似乎在汇报。
程雾靠在后排，胸口剧烈起伏。
身体强化模块关闭的一瞬间，所有被屏蔽的疼痛同时反扑。
肩膀、手腕、肋骨。
像被人重新拆了一遍。
她咬住手套边缘，没有出声。
【强化模块关闭。】
【生命余额扣除：31小时。】
数字跳动。
【当前生命余额：25天04小时12分。】
从进入春庭会到现在，不过三个多小时。
她失去了四天多生命。
其中三天，换了一张更适合贺沉舟的脸。
四小时，换了一次环境预判。
三十一小时，换了一场逃生。
而任务奖励只有十二小时。
即便她成功让贺沉舟撒出第一个谎，也补不回今晚消耗的零头。
程雾盯着那串数字。
第一次真正明白——
系统给她的从来不是金手指。
是高利贷。
它先把力量借给她，再从她的生命里收走数倍利息。
她越依赖它，就越接近死亡。
“程小姐。”
司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们回哪里？”
程雾看向手里的录音笔。
屏幕仍停在最后一句。
贺处长到了。
“去市政府。”
司机一惊。
“现在？”
“现在。”
“已经十点半了。”
“他还在开会。”
贺沉舟亲口说过，九点后还有会。
程雾拿出手机，拨通梁曼卿留给她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
“程小姐？”
梁曼卿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
“这幺晚，有事？”
“我想见贺先生。”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为了什幺？”
程雾看着窗外掠过的雨夜。
“我有一件东西，要亲手交给他。”
“交给我也一样。”
“不一样。”
“程小姐别忘了，我们今晚的约定。”
“我没忘。”
程雾轻轻转动手中的录音笔。
“所以我才来问您。”
“我可以单独见您的丈夫吗？”
梁曼卿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她笑了一声。
“当然可以。”
“只是沉舟愿不愿意见你，我不能保证。”
电话挂断。
不到一分钟，程雾的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十一点，市政府东门。】
没有署名。
程雾却知道是谁。
她看着那行字，唇角缓缓弯起。
系统同时发出提示。
【检测到目标主动建立私人联络。】
【“秘密”阶段匹配度提升至61%。】
【目标当前婚姻监控状态：开启。】
【提示：若目标向配偶隐瞒本次会面，第一阶段任务将完成。】
程雾关闭屏幕。
她不知道贺沉舟当年在母亲失踪前做过什幺。
也不知道他今晚为什幺帮她。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一件事。
这位十年无绯闻、从不对妻子撒谎的模范丈夫——
愿不愿意为了她，撒出第一个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