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葳的居家工作室像是一座被画稿与线材堆叠出的孤岛。窗帘长期紧闭,唯一的光源是桌面上两台发着微光的二十七吋绘图萤幕。对她而言,时间的流逝并非透过日升月落,而是透过萤幕右下角跳动的数字,以及咖啡杯底干涸的褐色圆环。
「林葳,妳再不出门晒太阳,我就要报警说有人在公寓里风干成木乃伊了。」
晓月地推开那扇终年不锁的门,熟练地在杂物堆中清出一块沙发空间。她是一名公关经纪,性格像她的穿搭一样明亮锐利,也是林葳这座孤岛与外界唯一的补给船。
林葳揉了揉酸痛的眼角,声音带着长久未开口的沙哑:「案子还差最后一个图层。」
「听我的,存档,关机。」晓月不容分说地把林葳从人体工学椅上拉了起来,「我带妳去个地方,就在妳家转角。那里的甜点要是不能让妳活过来,我以后就不接妳的稿子。」
林葳最终还是妥协了。她换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帽T,随手扎起有些凌乱的长发,跟着晓月走出了那栋阴暗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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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的名字叫「晨雾」。
推开厚重的木质大门,风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叮」。不同于室外的喧嚣,这里流动着一种安静而稳定的秩序感。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焦香,混合著淡雅的木头气味,让林葳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松动了一些。
「陆老板,我带大佛来朝圣了。」晓月熟稔地走向吧台。
正在低头擦拭玻璃杯的男人擡起头。他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深咖啡色的细帆布围裙,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透着一种禁欲而严谨的气息。
「欢迎光临。」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大提琴最低音阶上滑过的弓弦。
林葳站在晓月身后,职业病让她下意识地开始扫描对方的外型。
骨架比例极好。她在心里默默评分。
男人的肩膀宽阔却不显厚重,手冲咖啡时露出的半截小臂线条清晰,指节修长且有力。当他低头放下杯子时,侧脸与下腭线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几何夹角,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鼻梁的阴影恰到好处地落在一侧。
「这是林葳,我之前跟你提过,住在这附近却死都不肯出门的朋友。」晓月一边翻着菜单一边介绍。
陆雾晨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平静地落在林葳身上。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眸,像是清晨森林里散不开的浓雾,让人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原来是那位『邻居』。」陆雾晨对林葳微微点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性微笑,「林小姐,幸会。」
「你好。」林葳礼貌地回应,随即移开了视线。她不习惯与陌生人有太久的眼神接触,即便对方的长相非常符合她的审美。
「陆老板,照旧,两份微醺兰姆提拉米苏。葳葳,妳一定要试试,这提拉米苏里的兰姆酒是陆老板自己调的比例,我跑遍全城就为了这一口。」
晓月拉着林葳坐到窗边的位置,开始兴致勃勃地聊起下一个插画案子的合约。林葳一边听着,一边观察着这家店。
这家店开了一年,晓月只要来找她都会顺道过来。林葳发现陆雾晨在吧台后忙碌的身影有一种奇妙的节奏感。无论是磨豆、填压还是拉花,他的动作都精准得没有一丝杂讯。在林葳眼里,那流畅的肢体线条,就像是一幅一笔到位、毫无赘笔的完美线稿。
不久,陆雾晨端着托盘走过来。
两份提拉米苏放在桌上。可可粉均匀地洒在轻盈的鲜奶油上,底层的蛋糕体吸饱了深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迷人的、带着侵略性的酒香。
「请慢用。」
陆雾晨放下甜点,在转身前,他的目光落在林葳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眸上。那眼神极深,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仿佛一眼就能看穿她灰帽T下藏着的疲惫与紧绷。
林葳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挖了一口提拉米苏放进嘴里。
冰凉的鲜奶油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浓郁的苦味与起司的咸香,最后,一股辛辣而温暖的兰姆酒气在喉间炸裂开来。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温柔的拥抱突然收紧,带着一点让人心跳加速的危险。
「怎么样?」晓月一脸期待。
林葳点了点头,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悸动,由衷地说:「很好吃。」
两人在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离开时,林葳走到吧台前结帐。
「一共是五百八十元。」
陆雾晨接过钞票。他微凉的指尖在收回时,若有似无地拂过林葳的手心,像是一阵抓不住的晨风,却在她的皮肤表面留下了一层细小的颤栗。
「谢谢。」林葳礼貌地低头,跟着晓月推门而出。
门上的风铃再次响起。
陆雾晨收回看向门口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吧台上,那张五百元钞票的角落,隐约沾着一小抹干涸的、属于绘图墨水的黑色渍迹。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抹微小的粗糙感,眼神深处,那一层终年不散的浓雾,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这家咖啡厅开幕一年,他听过那个名字无数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