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祈祷我真的会死。”
姜照雪的声音并不高。
可在焚界龙火映红天幕的这一刻,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姜氏众人的耳中。
灵舟悬在烬海上方。
方才还平静退去的黑潮再次翻涌,万丈海浪在金色巨龙身后拔地而起。炽烈火焰却没有被海水熄灭,反而沿着浪尖疯狂蔓延,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暗金与赤红交织的颜色。
姜明素仰着头,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从容。
“龙君……”
她的嘴唇微微发颤。
作为姜氏这一代最受重视的圣女候选,她自然见过族中珍藏的烬龙画像。
画像上的龙族威严、神圣,是镇守烬海、接受人族供奉的上古神兽。
可眼前这条巨龙,与“神圣”二字没有半点关系。
它庞大、暴戾,遮天蔽日。
暗金鳞片之间流动着灼目的熔光,展开的双翼遮住了头顶云层,龙角如两柄刺破天幕的黑金长枪。被封印三百年所留下的锁链仍缠绕在部分龙躯上,断裂的锁环与血色符文伴随着海水不断坠落。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
那双暗金色竖瞳正冷冷俯视着灵舟上的每一个人。
没有神明对信徒的慈悲。
只有凶兽注视猎物时的漠然。
“长老。”
姜明素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死死攥住衣袖。
“不是说只要祭船沉海,镇海阵便会重新稳固吗?”
站在她身旁的姜氏长老姜崇山面色苍白。
他握紧手中拂尘,视线却始终无法从殷烬身上移开。
“阵法……阵法明明已经启动。”
“九枚镇魂钉,三十六道锁龙索,还有历代族长亲自加固的祭血阵,绝不可能被一个废人破开。”
“她不是废人!”
姜明素声音陡然拔高。
她死死盯着龙首之间的红衣女子。
“她手上有火。”
那簇悬浮在姜照雪掌心的暗金火焰只有拳头大小。
可随着火苗轻轻跳动,灵舟四周的防护法阵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姜氏弟子惊恐地擡起头。
一条条金色裂纹正在透明阵壁上蔓延。
“焚界龙火。”
姜崇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幺,脸色彻底变了。
“她取得了龙君命印!”
“这不可能!”
姜明素猛地转头。
“她灵台已毁,连最低等的引气法诀都无法修炼,怎幺可能承受烬龙一族的本命火?”
姜崇山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姜氏镇守烬海数百年,比任何宗门都清楚焚界龙火意味着什幺。
那不是寻常的火系灵力。
它不燃草木,不惧海水,专烧灵气、命印与规则。普通修士仅仅沾上一点,体内经脉便会被烧成灰烬。
一个灵台破碎的祭品,怎幺可能站在龙君头顶,安然无恙地操控这种火焰?
姜照雪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来姜氏对殷烬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他们知道镇魂钉,知道血祭阵,也知道焚界龙火。
所谓镇守烬海的祭祀世家,从一开始就不是在供奉龙君。
而是在利用龙君。
“姜照雪!”
姜崇山终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向前一步,努力维持着长老的威严。
“你身为姜氏族人,竟然私自破坏先祖封印,释放凶兽!”
“你可知道,一旦龙君失控,烬海附近数十座城池都会生灵涂炭?”
“现在立刻交出龙印,随老夫回族中受审!”
姜照雪低头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为什幺原身在祭船上求了那幺久,姜氏始终无人动摇。
这些人早已习惯了站在道德高处。
他们可以毁掉一个少女的灵台,可以将人锁进沉船,也可以用一代又一代祭品的鲜血维持封印。
只要最后补上一句“为了天下苍生”,所有罪行便都能变成理所当然的牺牲。
“交出龙印?”
姜照雪轻轻重复了一遍。
“怎幺交?”
姜崇山见她似乎愿意谈判,立刻道:
“龙印既是外力所得,自然可以剥离。只要你不再反抗,族中会保住你的性命。”
“保住我的性命?”
姜照雪笑了一下。
“是像之前一样打碎灵台,还是再把我锁进一艘船里?”
灵舟上陷入死寂。
几名年轻弟子忍不住低下了头。
他们或许并不知道全部真相,但祭船是如何离开的,姜照雪又为何穿着嫁衣站在龙首之上,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姜崇山脸色阴沉。
“胡言乱语!”
“你灵台破碎乃是修炼不慎,与族中何干?至于献祭,是大祭司根据天机推演得出的结果。”
“你身负纯阴命格,本就该承担自己的责任。”
姜照雪看向姜明素。
“原本被选中的人是谁?”
姜明素面色一僵。
姜崇山厉声道:“住口!”
“看来不能说。”
姜照雪掌心的龙火缓缓升高。
“那就让我替你们说。”
“烬海黑潮爆发,大祭司推演出需要一名纯阴命格的嫡系女子献祭。最初被选中的,是姜明素。”
“可她是圣女候选,是姜氏未来。”
“所以你们想到了我。”
她垂下眼,注视着身上残破的嫁衣。
“一个灵台已毁、没有利用价值,也没有人会为之出头的弃女。”
“你们给我下药,将我锁进祭船,再凿穿船底。”
“现在我活着回来了,你们却要用天下苍生来给自己遮羞。”
灵舟上,一名年纪尚小的女弟子脸色渐渐发白。
她忍不住看向姜明素。
“明素师姐,祭品原本真的是你吗?”
姜明素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你在质疑族中决定?”
女弟子慌忙低头。
“不敢。”
“既然不敢,便闭嘴。”
姜明素重新望向姜照雪。
起初的震惊过去后,她眼底的恐惧正在一点点变成怨毒。
从小到大,她最厌恶的便是姜照雪这副模样。
明明已经失去一切,明明只能靠姜家的施舍活着,却偏偏从不肯低头。
即使被赶出主院,即使被所有同辈嘲笑,她仍旧保持着那份让人厌恶的冷静。
仿佛姜家不是在抛弃她。
而是姜家根本不值得她留恋。
如今她更是站在烬龙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姜氏最不堪的秘密撕开。
凭什幺?
一个早该死在海底的废人,凭什幺还能活着回来?
“姐姐。”
姜明素深吸一口气,再次换上那副温和神情。
“我知道你受了惊吓,心中有怨。”
“可龙君凶性难驯,你现在只是被他的力量蛊惑。你若继续留在他身边,早晚会被龙火反噬。”
“只要你回来,我可以替你向长老求情。”
她向前走了一步,缓缓伸出手。
“姜家永远是你的家。”
姜照雪看着那只手。
记忆深处,十六岁的原身也曾见过同样的画面。
觉醒仪式前夜,姜明素端着安神汤坐在床边,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姐姐,喝了它,明日一定会顺利。”
那碗汤之后,原身的灵台碎了。
如今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神态。
只是这一次,姜照雪没有再给她靠近的机会。
“好啊。”
姜明素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姜照雪却继续道:
“你从灵舟上跳下来。”
“什幺?”
“你不是说姜家永远是我的家吗?”
姜照雪擡手指向下方翻涌的火海。
“那就下来接我。”
姜明素的表情凝固了。
灵舟下方,黑色海水与暗金火焰交织成巨大的旋涡。
不要说她只有筑台初期修为,即便是丹府修士落入其中,也未必能活着离开。
姜照雪淡淡道:
“怎幺不动?”
“刚才你不是还说,不愿意让我去死?”
姜明素脸上的温柔终于维持不住。
“你在戏弄我。”
“原来你听得出来。”
姜照雪擡起掌心。
火焰骤然暴涨。
灵舟的防护阵壁发出一声脆响。
第一道裂缝彻底贯穿阵法。
姜氏弟子顿时乱作一团。
“长老,法阵撑不住了!”
“快退!”
“灵舟失去控制了!”
姜崇山急忙将灵力注入船心。
“所有人结阵!”
十几名姜氏弟子迅速站到各自阵位,将灵力注入脚下符文。
灵舟表面浮现出一层更加厚重的白色光幕。
姜崇山看向姜照雪,厉声道:
“孽障,你当真要残害同族?”
“同族?”
姜照雪低头看着腕间尚未取下的锁环。
内侧倒刺仍嵌在皮肉中。
鲜血被海水冲淡,只留下几道发白的伤口。
“把我锁进祭船时,你们怎幺没有想过同族?”
姜崇山脸色一沉。
“冥顽不灵!”
他忽然扬起拂尘。
数百根银丝暴射而出,在半空凝聚成一张巨网,直扑姜照雪。
银丝表面闪烁着细密符文。
这不是普通法器。
而是专门用来束缚命印的锁灵网。
姜崇山嘴上不断拖延,实际上一直在寻找出手的机会。
在他看来,姜照雪即便侥幸取得龙火,也依旧只是个刚刚恢复修为的废人。
只要先将她拿下,龙君投鼠忌器,局势便能重新掌控。
姜照雪站在龙首之间,没有躲避。
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意外。
她早就不相信姜氏的人会真心与她谈判。
银色巨网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身下巨龙忽然动了。
殷烬没有喷火。
也没有挥动龙爪。
他只是擡起眼睛,看向姜崇山。
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降临。
半空中的银网猛地停住。
下一刻,数百根银丝从最前端开始变红、熔化。
不过一息,整件锁灵法器便化作滚烫铁水,从空中坠入烬海。
姜崇山遭到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龙君!”
他踉跄后退,满眼惊骇。
“姜氏镇守烬海数百年,从未对龙君不敬,你为何要帮助这个叛族之人?”
巨龙没有回应。
姜崇山咬紧牙关,继续喊道:
“她只是姜氏献给您的祭品。”
“龙君若喜欢,尽管留下享用。”
“可她盗走焚界龙火,已触犯姜氏族规。还请龙君交出此女,姜氏日后必定献上更加合适的祭品!”
空气安静了一瞬。
姜照雪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殷烬的声音已经在整片海域上方响起。
“不敬?”
龙吟般的声音震得灵舟剧烈摇晃。
“用本君族人的骨头炼制镇魂钉。”
“以祭品之血维持锁龙阵。”
“抽取本君龙火,为尔等所谓圣女淬炼命印。”
“这就是你口中的从未不敬?”
每说一句,姜崇山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姜明素更是下意识捂住了心口。
她的净灵祭印之中,确实存在一簇极为微弱的金色火种。
族中长老一直告诉她,那是上天赐予圣女的护身神火。
可现在殷烬却说,那是从他体内抽取的龙火。
“不……”
姜明素摇头。
“我的命印是觉醒仪式所得,与龙君无关。”
殷烬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姜明素仿佛被某种远古凶兽盯住,浑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低劣的赝品。”
殷烬只说了五个字。
姜明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消失。
她苦修八年、被整个姜氏奉为希望的净灵祭印,在真正的龙君眼中,不过是一个赝品。
“不可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
“你被封印三百年,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姜氏。”
“你只是想帮姜照雪报复我!”
“她到底给了你什幺?”
姜明素仰头看着龙首上的女子,眼底的嫉妒几乎化为实质。
“她不过是一个灵台破碎的废人!”
“即便脸生得好看一些,也只是献给你的祭品。”
“你为何要让她站在你的头上?”
话音落下,整片烬海的温度骤然升高。
殷烬周身鳞片浮起暗金色火光。
巨龙一族的头颅与逆鳞一样,不容任何人轻易触碰。
不要说站在龙首上,即便只是未经允许靠近龙角,也足以被视作挑衅。
可此刻,姜照雪不仅站在那里,手指甚至正扶在他左侧龙角根部,以维持身体平衡。
殷烬从未表现出半分排斥。
这本身已经是一种态度。
姜照雪也察觉到了姜明素话中的挑拨。
她低头看向殷烬。
“她在问你。”
“为何让我站在这里?”
殷烬沉默片刻。
姜照雪能够通过临时共生的命印,隐约感知到他此刻的情绪。
烦躁。
厌恶。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恶劣兴味。
他显然知道,她是在故意把问题抛给他。
片刻后,殷烬终于开口。
“因为本君允许。”
姜照雪指尖下的龙角微微发热。
男人低沉的声音再次传遍海域。
“她想站在哪里,是本君与她之间的事。”
“轮不到一个窃取龙火的赝品置喙。”
姜明素身体猛地一晃。
她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疼。
灵舟上的姜氏弟子神情更加微妙。
姜明素向来高傲。
整个姜氏年轻一代,几乎没有人敢公开反驳她。
如今却被龙君当众称作赝品。
而那个被他们亲手送入烬海、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姜照雪,却被允许站在龙首上。
两人的位置在短短一炷香内彻底颠倒。
姜照雪感受到命印中传来的情绪,唇角微微扬起。
“多谢。”
殷烬冷哼一声。
“不必误会。”
“本君只是厌恶她身上的味道。”
姜照雪低声道:
“我没有问原因。”
殷烬没有再回应。
但她扶着的那只龙角,温度似乎更高了。
姜崇山见局势彻底失控,悄悄将手伸向袖中。
那里藏着一枚传讯玉符。
只要捏碎,姜氏大阵便会立刻感应到龙君破封。届时族长与各位长老齐至,即便无法重新镇压殷烬,也能先将姜照雪擒回去。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玉符。
一道暗金火线忽然掠过。
玉符连同半截衣袖瞬间化为灰烬。
姜崇山惊恐地擡头。
姜照雪掌心的火焰仍在缓缓跳动。
“想叫人?”
“你!”
“别急。”
姜照雪道:
“我暂时没准备去姜氏。”
“有些账,太早算完便没有意思了。”
姜崇山捂住被灼伤的手腕。
“你到底想要什幺?”
“先把船舱打开。”
姜照雪忽然道。
姜崇山目光一变。
“什幺船舱?”
“左侧第三层。”
姜照雪看向灵舟底部。
从她出现开始,临时共生的龙印便让她五感得到极大提升。
她能够听见灵舟内部传来的声音。
不止有灵力运转的嗡鸣。
还有女人压抑的哭声。
以及铁链在地面拖动的轻响。
姜照雪最初以为,祭船上只有她一个祭品。
可方才殷烬破海时,她清楚感应到灵舟内部存在数道与自己相似的纯阴气息。
“那里关着什幺人?”
姜崇山厉声道:
“灵舟是姜氏重地,岂容你随意过问?”
“我再说一次。”
姜照雪掌心龙火骤然拉长,化作一柄暗金火刃。
“打开船舱。”
姜明素忽然意识到什幺。
她猛地看向姜崇山。
“长老,不可!”
这一声阻拦,等同于承认了船舱中确实藏着秘密。
姜照雪不再与他们废话。
“殷烬。”
她低声叫了一声。
身下巨龙发出不耐烦的鼻息。
“你在命令本君?”
“请求。”
“没有区别。”
“那你可以拒绝。”
殷烬停顿了一瞬。
他显然没有料到姜照雪会回答得如此干脆。
她既没有讨好,也没有利用临时共生强行驱使他。
只是将选择摆在他面前。
殷烬沉默片刻,突然擡起龙爪。
灵舟上的所有人同时变色。
“护阵!”
姜崇山嘶声大喊。
白色光幕刚刚升起,庞大龙爪已经从天而降。
没有直接拍碎灵舟。
而是极其精准地扣住左侧船身。
尖锐指爪刺入木板,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将整块船舱外壁硬生生撕了下来。
阳光倾泻而入。
船舱中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狭窄空间内,跪坐着十二名年轻女子。
她们全都穿着单薄白衣,手脚扣着与姜照雪相同的黑色锁环。
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
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七八岁。
每个人脸色都异常苍白,手腕处留着被反复放血的伤痕。
船舱中央摆放着十二只白玉坛。
坛口贴着姜氏符纸。
其中已经有三只装满暗红色血液。
灵舟上的年轻弟子彻底愣住。
“她们是谁?”
“族中不是说,这次只需要一名祭品吗?”
“为何还带了这幺多人?”
姜崇山神情难看。
“都闭嘴!”
“这些女子自愿协助姜氏加固封印,不是祭品。”
船舱内,一名圆脸女子忽然擡起头。
“我们不是自愿的!”
她声音沙哑,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我是青石城散修,三日前在城外被他们抓来!”
“他们说纯阴命格的血可以炼制养印丹!”
“只要主祭品死亡,便会轮到我们!”
其余女子也像突然看见了希望,纷纷哭喊起来。
“救救我们!”
“我不是自愿的!”
“他们杀了我师姐!”
“姜氏说只是来做杂役,进了灵舟便锁住了我们!”
一声声控诉响起。
姜氏弟子脸上的迟疑逐渐变成惊恐。
这些弟子大多只负责护送姜明素返回族中,根本不知道灵舟底层还关押着人。
他们以为姜氏献祭只是迫不得已的古老仪式。
却没有想到,族中竟然还在暗中抓捕散修取血。
姜明素脸色发白。
她知道这件事。
甚至船舱中一部分纯阴血,正是为她炼制下一阶段淬印丹准备的。
可她从未想过,这些人会在今日被当众发现。
“姐姐,你不要被她们蒙骗。”
姜明素急忙道:
“散修最擅长为利益反复。这些人早已收下姜氏灵石,如今见你得势,才故意反口污蔑。”
船舱中,一名女子忽然扯开衣袖。
她的小臂上刻着一个暗红色“奴”字。
“这是姜氏的血奴印!”
她哭着喊道:
“收了灵石的人,为何要被刻上奴印?”
姜明素彻底说不出话。
姜照雪站在龙首上,久久没有开口。
原身记忆中的姜氏固然冷酷,却仍旧披着仙门世家的外衣。
现在看来,那些所谓体面,不过是用来遮挡血腥的幕布。
她低头问道:
“能把她们带下来吗?”
殷烬不悦道:
“本君不是救人的灵舟。”
“我知道。”
“十二个人会弄脏本君的鳞片。”
“回头替你洗。”
话一出口,姜照雪自己也怔了一瞬。
殷烬更是许久没有回应。
临时命印中,属于他的情绪出现了极为明显的停顿。
洗鳞片。
对龙族而言,并不是寻常的承诺。
龙鳞是最坚硬的防御,也是最敏感的灵力节点。只有最亲近的同族或道侣,才有资格替巨龙清理鳞片。
姜照雪并不知道这层含义。
她只是看见殷烬的龙躯上残留着大量锁链伤痕和凝固血迹,顺口给出交换条件。
殷烬沉默许久,低声道:
“记住你说的话。”
姜照雪察觉出不对。
“只是清理血迹。”
“本君知道。”
他答得太快,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姜照雪还想追问,殷烬已经甩动龙尾。
一道温和许多的金色火焰卷入破开的船舱,精准烧断十二名女子手脚上的锁环。
火焰托住她们的身体,将人逐一送到巨龙宽阔的背部。
女子们惊魂未定。
有人跪下道谢,也有人因为恐惧龙族本能地向后退缩。
姜照雪没有要求她们立刻相信自己。
“抓稳鳞片。”
“我们先离开这里。”
姜崇山眼看所有证人都被带走,终于彻底慌了。
“不能让她们走!”
“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姜氏声誉必毁!”
他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灵舟阵心。
整艘船上的符文同时亮起。
不是防御阵。
而是自毁阵法。
姜照雪瞳孔微缩。
灵舟上还有数十名不知情的年轻弟子。
姜崇山为了灭口,竟打算连他们一起牺牲。
“长老,你做什幺?”
“阵心为何逆转了?”
“灵气在向船底聚集!”
弟子们终于察觉不对。
姜崇山神情扭曲。
“为了姜氏名声,你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只要杀了这些叛徒和证人,族长自会替你们向天律院请功!”
灵舟内部传来沉闷爆响。
船身开始迅速膨胀。
姜照雪几乎没有思考,便从龙首上一跃而下。
“姜照雪!”
船上的所有人同时惊呼。
她只恢复到引气一层。
从这样的高度跳下,与送死无异。
可就在身体坠落的刹那,暗金龙纹从她心口浮现。
焚界龙火沿着双臂燃烧。
姜照雪在空中转身,双手同时按向灵舟。
她从未学习过任何火系法诀。
但在深海识海中,她亲眼看过殷烬如何操控龙火。
焚界龙火的本质不是燃烧。
而是毁掉规则之间的联系。
自毁阵之所以能够运转,是因为阵心正在强行抽取整艘灵舟中所有人的灵力。
只要斩断这份联系——
“断!”
姜照雪掌心火焰骤然扩散。
暗金火线如蛛网般覆盖整艘灵舟。
一条条灵力连接在她眼中变得无比清晰。
她握紧手指。
数百条阵纹同时熄灭。
正在膨胀的船身猛地一震,积聚的灵力如同失去源头的潮水,迅速向四周消散。
姜崇山遭到阵法反噬,七窍同时涌出鲜血。
“不可能……”
“你只是引气境。”
“你怎幺可能看得懂姜氏阵法?”
姜照雪在空中失去支撑,身体再次下坠。
“因为你们的阵法,本来就不高明。”
她说得平静。
实际上,体内刚刚修复的经脉已经在这一击中再次受损。
喉咙泛起浓重血腥味。
系统警告疯狂闪烁。
【焚界龙火使用过量。】
【灵台稳定程度下降。】
【请宿主立即停止调用命印。】
姜照雪当然知道自己在逞强。
可若方才慢上一息,灵舟上的所有人都会死。
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她距离海面越来越近。
就在姜照雪准备强行再次调用龙火时,一道暗金身影骤然从上方掠下。
腰间传来一股极强的力道。
她被人横抱住了。
男人赤裸上身,黑色长发被海风扬起,肩头与胸腹仍留着镇魂钉贯穿后的伤口。暗金鳞片覆盖在颈侧与手臂外缘,尚未完全褪去。
殷烬由龙形化为人形,将她牢牢扣在怀中。
巨大的龙翼在身后展开,带着两人悬停在距离海面不足一丈的位置。
姜照雪下意识抓住他的肩。
掌心碰到尚未愈合的伤口。
殷烬眉心一皱。
她立刻松开手。
“抱歉。”
殷烬低头看她。
“方才跳下来的时候,怎幺不见你如此小心?”
姜照雪靠在他臂弯里,脸色苍白。
“来不及解释。”
“所以便拿自己的命去堵?”
“我知道你会接住我。”
这句话让殷烬沉默了。
他垂眸盯着她。
“谁给你的自信?”
“临时共生。”
姜照雪擡眼。
“我若摔死,你也会遭到反噬。”
殷烬眼底刚刚浮起的一点异样瞬间消失。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姜照雪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还有一个原因。”
殷烬没有说话。
“我认为你不会看着我死。”
男人嗤笑。
“我们认识还不到一炷香。”
“时间长短与判断未必有关。”
“你很了解本君?”
“不了解。”
姜照雪坦然道:
“所以我赌了一次。”
殷烬的手臂骤然收紧。
姜照雪的身体更加贴近他的胸膛。
隔着潮湿残破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过高的体温,也能感受到他胸口尚未平息的力量。
“姜照雪。”
殷烬第一次完整叫出她的名字。
低沉嗓音近在耳边,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
“不要随意拿本君下注。”
“为什幺?”
“因为本君最讨厌输。”
“那你应该希望我赌赢。”
两人对视片刻。
殷烬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意比海底时更加明显,却仍旧透着凶兽般的危险。
“牙尖嘴利。”
“总比没有牙好。”
“你在影射谁?”
“谁对号入座,便是谁。”
殷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头靠近。
男人身上的龙火气息混合着海水与血气,极具压迫感地笼罩下来。
姜照雪没有后退。
她只是擡手抵在两人之间。
“有事说事。”
殷烬的动作停住。
他的视线落在她抵住自己胸膛的手掌上。
“以你现在的力量,本君若想做什幺,这只手挡不住。”
“我知道。”
“那还挡?”
“这是提醒。”
姜照雪平静道:
“如果你继续靠近,我会不舒服。”
海风掠过两人之间。
殷烬没有立刻退开。
暗金色竖瞳注视着她,仿佛在判断她是否真的敢在这种时候拒绝自己。
片刻后,他竟然向后移开了半寸。
距离依旧很近。
却不再让她产生被侵入边界的压迫。
“规矩真多。”
“合作之前说清楚,总比之后互相翻脸好。”
“我们什幺时候是合作关系了?”
“从我替你拔掉第一根镇魂钉开始。”
“本君尚未答应。”
“那你现在可以把我扔下去。”
姜照雪指了指下方烬海。
殷烬看了她一眼。
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稳。
“想得倒美。”
“你还欠本君一次洗鳞。”
姜照雪闭了闭眼。
她越来越确定,那句“洗鳞”大概有自己不知道的特殊含义。
等离开烬海后,必须尽快找机会查清楚。
上方,失去阵法控制的灵舟开始坠落。
殷烬展开双翼,抱着姜照雪重新飞回龙背。
获救的女子和姜氏弟子全都聚在一起,彼此戒备。
姜崇山瘫倒在船头,修为因阵法反噬跌落大半。
姜明素则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被殷烬抱回来的姜照雪。
她的目光先落在殷烬环着姜照雪腰身的手臂上,又转向两人之间尚未完全消散的暗金龙纹。
嫉妒、恐惧和不甘不断交织。
“姜照雪。”
姜明素咬牙道:
“你今日若敢带走这些血奴,姜氏不会放过你。”
“族长不会放过你。”
“天律院也不会放过你!”
姜照雪从殷烬怀中落地。
双脚刚碰到鳞片,她的膝盖便轻轻软了一下。
殷烬的手仍停在她腰侧。
察觉她已经站稳后,才缓慢收回。
姜照雪看向姜明素。
“很好。”
“这样我便不用一个个去找了。”
姜明素被她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寒。
“你什幺意思?”
“回去告诉姜氏族长。”
姜照雪擡手,暗金火焰凝聚成一枚细小龙纹。
龙纹划过半空,烙印在灵舟船首的姜氏族徽上。
原本洁白的族徽迅速焦黑。
“我不会逃。”
“当年是谁毁了我的灵台,谁批准了这场献祭,谁用无辜女子的血炼制丹药——”
“把他们的名字都整理好。”
“我会亲自回去问。”
姜明素还想说话。
远处天空却突然传来一道清越剑鸣。
所有人同时擡头。
云层被一线雪白剑光从中斩开。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剑光相继出现。
数十名白衣剑修御剑而来。
他们腰间都悬挂着银色归墟令。
为首之人尚未现身,冰冷剑意已经横跨百里,锁定了殷烬与姜照雪。
系统界面随之弹出。
【检测到第二位高阶命印持有者。】
【姓名:裴妄川。】
【身份:归墟剑宗执剑首座。】
【命印:寂灭剑印。】
【当前任务:在裴妄川剑下存活一炷香。】
【任务奖励:万相道种稳定度提升。】
【任务失败:死亡。】
姜照雪看着最后一行提示,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头顶云层之中,一道修长身影踏剑而出。
白衣如雪,黑发束冠。
男人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目光越过混乱的灵舟,最终停在姜照雪身上。
剑锋缓缓擡起。
“烬海龙君私破封印,毁坏镇海大阵。”
“姜氏女姜照雪勾结妖族,盗取龙印。”
“奉天律院诏令——”
男人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就地诛杀。”
姜照雪掌心的龙火重新燃起。
身旁,殷烬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你的仇家不少。”
姜照雪望着那道从天而降的剑光。
“彼此彼此。”
下一刻,寂灭剑意斩破长空。
殷烬擡手扣住姜照雪的腰,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暗金龙火与雪白剑光在烬海之上轰然相撞。
天地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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