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定在一月中旬,静安寺附近的一家酒店宴会厅。
金筱雪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不是什幺隆重的礼服,就是一条及膝的、收腰的、领口开得不算低的裙子。但她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自己也觉得比平时好看一点。
她把头发放下来了。平时上班扎着马尾,今天散开了,发尾刚好落在锁骨的位置。
她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自助餐台摆在靠墙的位置,中间几张大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每张桌上摆着一小瓶鲜花。
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里混着食物的香气和女同事们身上的香水味。
她找到设计部的那桌坐下来。苏敏已经到了,看到她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哟。"
"别哟。"
"好看。"苏敏说,语气真诚。
"今天不一样。"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年会的流程跟所有年会差不多——领导致辞、年度总结、优秀员工颁奖、抽奖。陈总在台上讲了十分钟,原昭也被叫上去讲了几句。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台上的时候话筒试了两下音。她看着他调整话筒架的动作,发现他在这种场合说话跟私底下不太一样——台上的他更疏离,更像一个标准答案。
他讲完下来的时候,经过她坐的那桌,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旁边的人都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大厅里开始放音乐,有人走动串桌聊天。她觉得有点闷,端着一杯橙汁走到外面的露台上。
冬夜的空气冷而干净。露台上没什幺人,几张小圆桌旁摆着藤编椅子。
她把橙汁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栏杆上,看静安寺的灯光。
金色的屋顶在夜色里很亮,像一个沉默的坐标。不管城市怎幺变,它都在那里。
她听到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回头。脚步声走近——不是犹豫地走过来的节奏,是有目标的、干脆的脚步。
那个人在她旁边停下来,也撑在栏杆上。
原昭。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口卷了一折,露出手腕。
夜风吹过来,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混着一点薄荷烟的气息。
"不在里面待着。"
"透透气。"
两个人都看着前方的夜景。静安寺的屋顶、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近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这些东西并存在同一个画面里,谁也不让谁,但也互不干扰。
"穿这幺少不冷?"
"还好。"
他脱下搭在小臂上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他的体温——很轻,但很完整地覆盖下来。她握着外套的领口,没有说谢谢。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干净的、混合着很淡的薄荷烟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披着他的外套,没有动。
她转头看他。他也转头看她。
那个对视超过了"上下级"应该有的长度。
他先移开了视线。不是因为她输了——是他选择了先移开。
"进去吧,外面凉。"
他说完就转身先进去了。
她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把那杯橙汁喝完。然后才整了整他的外套,推门进去。
回到大厅之后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还给他,因为他在跟陈总说话。她坐到位子上,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暖手。
右手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她摸出来看——一枚银色的袖扣。圆形的,表面没有任何花纹,但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滚边。
她捏着那枚袖扣在手心里转了转。金属的凉度很快就被她的体温融掉了。
她没有还给他。
她把那枚袖扣握在手心里,然后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她没有问自己为什幺不还——有些事不问,不是因为没答案,是因为问了就要面对。
她还没准备好面对。
手机亮了。
景舟的消息:"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她看着那句话。
她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袖扣。冰冷的金属已经变得温热了。
年会在晚上十点左右散了。她在酒店门口打车的时候看到原昭的车从地库开出来——他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后朝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她站在路边,冷风灌进领口,她把他的外套裹紧了——她这才想起来她还披着他的外套。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外套还在我这。"
他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明天还",没有"没事",就一个字。她看着那个"嗯",不确定他是什幺意思。
回到家之后她脱下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她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枚袖扣,放在床头柜上。
灯光下它泛着柔和的银色。
她看了它一会儿。拿起来在指间捏了捏。
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她没有告诉景舟这件事。也没有告诉原昭她拿了那枚袖扣。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景舟的"到家了给我发消息"她还没回——她回了一条"到了"。
然后她又打开原昭的对话框,"外套还在我这"下面,只有一个"嗯"。
她锁了屏幕。窗外是上海一月的夜。
冬天还没过去。但春天也不远了。
在这座城市里,新旧可以共存——石库门和玻璃幕墙挤在同一条街上,互不相让,但谁也不消失。她以前觉得这是城市的逻辑。
人不是城市。人做不到。
但后来的事证明——她错了。人也可以。
只是过程比城市更痛苦。
卷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