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现实掴巴掌,真的特别痛。
深刻、火辣。悲痛、哀怨。
该如何形容这似生似死的感受?仿佛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在外工作,虚伪的职业笑容,恭敬的专业身段,与返家后,袭来的偌大空虚,难熬的无境孤独……
由窗外那无私光芒投射,一头秀丽长发在镜前闪耀着金,食指与拇指扣住专业剪发刀,银辉表面模糊映出他的面孔,那双眸子失去焦距,随着几次的瞳孔缩放,才恢复清晰视线。
他放下剪刀,手缓缓地伸向镜面,抚摸着只有冰冷的,他的脸庞。尹净汉,他是尹净汉,一名普通至极的业务员。
业务员,话术迷人,懂得如何说服客户,对本公司产品有所需求,即使那不过是一层又一层包装的谎言圈套,可这也是他的专业。
无论是什幺东西,只要交到尹净汉手里,就几乎没有销货数量挂零的,可这般厉害的他,却无法说服自己,为什幺他会失去自己最爱的人。
尹净汉永远忘不了,他与那个人的初次见面。一个架子比自己还要窄的男人,棕色浏海以发胶微微抓了几下,帅气地高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场,由绅士风度般的微笑满溢而出。
老实的商人。这是尹净汉对他的第一印象。
这是尹净汉对洪知秀的第一印象。
一个脚踏实地,从最底层爬到高处,由一名不起眼的商人,成为一名价值不斐的企业家的男人。洪知秀就是这样的人,聪明又老实,虽然商场小手段不少,但为人方面还是显得憨厚了点。
洪知秀是那年尹净汉接下的,最大的上游商。身为一个直销人员,也就是业务员,他的工作便是将上游厂商的产品销售出去,除此之外,尹净汉更是处理这区块工作的管理员,某种意义上,类似一个老板与另外一位老板在做生意。
尹净汉因此与洪知秀多了商业的接触,偶尔会接到通知,去洪知秀的公司开有关产品销售的会议,并讨论人员培训的相关信息。
平衡何时打乱的呢。说实话,尹净汉也忘了详细时间点,但他记得很清楚,是在那次会议结束后,洪知秀的主动邀约。
那是他们除了公事以外,第一次的相面。
洪知秀在谈论公事时,那股尹净汉初见的气场,便会溢满整间会议室,令本来不太想这幺乏味的尹净汉,也不自觉地认真起来。
绷起神经的尹净汉,在洪知秀眼里,也是格外有魅力的。当然,这是洪知秀亲口告诉他的。
那天结束会议,尹净汉将准备的企划案纸本稍做整理,准备离开时,洪知秀的声音便在他身后响起。
「净汉,」洪知秀这幺唤道,温柔嗓音与方才有些微小差异,仿佛那气场已经全然而退,洪知秀褪去那身专业,以真实亲切的样貌面对尹净汉「有时间的话,方便吃个饭吗?」
彬彬有礼的态度,令本就讨厌麻烦的尹净汉不忍拒绝,又或者是说,他也不想拒绝洪知秀。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尹净汉对洪知秀的印象,不再是那绅士般的企业家,而是憨厚老实的男人。
那次过后,洪知秀便和尹净汉莫名地搭上线了,尹净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幺,只要洪知秀一开口索取联系方式,便傻傻地如实回应,仿佛内心在期盼着什幺似的。
从几礼拜少次的谈公事,到几天少次的问候,最后一天多次的回复——尹净汉养成一个糟糕的习惯。
每天都得在得到洪知秀的一句『晚安,睡饱点。』才能安心入睡。若是没有等到洪知秀的回应,他便会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这令他十分困扰,尹净汉知道,他可能是喜欢洪知秀了。没有什幺惊讶,他只是觉得很糟糕。洪知秀这种男生,又或者说,洪知秀这样的对象,过于现实主义,纵使每天都做着如此浪漫的道别,但不难体会到,洪知秀日渐少次的回应……尹净汉猜,洪知秀大概猜到,自己喜欢他了吧。
这样得到后就不再特别用心的人,尹净汉还是多少排斥的,可是他的心告诉他,如果错过洪知秀,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告白了。在一次洪知秀的晚餐邀约时。尹净汉叫了瓶红酒,优雅地、亲自地,为洪知秀与自己添了酒红入杯。氛围浪漫,在这华丽而绚烂的灯光装饰下,尹净汉举杯,与洪知秀的玻璃杯口轻轻相碰,彼此发出清脆的铿锵,抿了一口甜涩,说:「知秀,我想和你说件事情。」
「或许,我可以猜猜?」洪知秀依然是那抹微笑,可尹净汉看出端倪,一切都如同他的预期,洪知秀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而洪知秀,对尹净汉,也是同一份……且难以衡量,哪方更多。
「我喜欢你。如果你困扰的话,就直接拒绝我,我们还是能当正常的同事和朋友,我没关系——」
「净汉呐,」洪知秀打断了尹净汉自导自演的告白,伸手向前,优雅地捏住尹净汉杯具的支撑处,将方才尹净汉所抿过的所在,再度以自己他嘴唇抿上,并且倾斜角度,将杯内红酒饮入肚,松口时,更挑逗地舔了尹净汉所碰过的杯口,说:「要来我家吗?」
芬香入鼻,沐浴乳清新气味由男人稍有湿润的发里飘逸,躺在偌大床单上的他,感受邀约自己的男人温柔的拥抱。比自己身形瘦小却格外有力的人呐,双臂屈而抵着,掌心扣住他稍有褪色的金,指间是他美丽金丝。汗水在燥热下缓缓滑落,沿着那精致脸庞弧度。
尹净汉阖上双眼,感受洪知秀温柔嗓音下,带些粗鲁的举动,躯体的温热与室内冷空气成为对比,全身如此战栗不已。敏感之处遭人侵犯,可口中难遏的呻吟出卖此刻的羞耻,那莫名羞辱居随着快感而转为舒服,逐渐沉溺于洪知秀所编织的天堂。
他记得洪知秀将他拥入怀抱,感受那因喘息而起伏的胸口,说:「净汉,头发如果留长,会更美的吧。」
「洪知秀,你喜欢我吗。」
「嗯,喜欢,所以净汉要为了我留长吗?」
尹净汉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回绝地,默默开始留长了自己的头发,若黑色再度爬满头顶,他便会不管发质或疼痛,执意要再染金,为的只是洪知秀每晚每晚,对他如氧气般救赎的怜爱。
他就这幺傻瓜般地,迷恋那样表里不一的洪知秀,那样与初识不同的洪知秀,那样——弃他而不顾的洪知秀。
「原来只是个替代品吗?」尹净汉难以忘怀那日,他在洪知秀与他合住的套房里,双手拽起洪知秀的衣领,对方的领带早就被他扯烂,尹净汉愤怒的神情,换来的是洪知秀无奈的撇眼。
洪知秀的多情,尹净汉看在眼里,从洪知秀与他一起住过后,还常常晚归的那刻起,尹净汉就知道,洪知秀心里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他了。
尹净汉身为一个业务员,他善于用话术说服客户,所以本能地向自己解释,洪知秀的晚归,是因为公事繁忙,怎幺可能会去外遇呢?怎幺可能呢……怎幺可能呢……
「留了长发后真的很美呢,可惜和她还是差太多了。」洪知秀不顾尹净汉此般激进的举动,只是那一贯的温柔,抚摸那头努力保养却依旧稍有毛躁的金色长发「尹净汉,把你的爱收好,我不值得。」
「如果你不值得,我怎幺可能把我的第一次——」
「净汉,说实话,很舒服吧?不管是第一次还是接二连三的做爱。」
「洪知秀,你什幺意思!」
「我喜欢你的才华,喜欢你的身体,喜欢你的一切,唯独不爱你。」洪知秀的指腹抚过他眼缘湿热,似笑非笑的模样,令尹净汉感到全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到失去尊严。
洪知秀从头到尾,不曾真正地爱过他,可惜尹净汉在多年后,依旧不愿相信这个事实,这个他早已心里有数的事实。
尹净汉收回了手,再度拿稳了那把搁在梳妆台前的剪发刀,擡眸望向镜面,看着那双眼眸再度被泪水盈眶,不争气地落下湿热,视线逐渐模糊——已然及腰的发,一手揽来,几缕金黄,在锐利下不堪落地,直至发尾停留在耳旁,他才将刀放回桌上。
一张纸,一只笔,他开始书写着文本,一字一句写下,他对世界的谴责,他对他的世界的谴责:
头发剪了,我也放下了。
放下一切,也失去一切。
我什幺都没有,靠着这头金发作为执念活着。
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最世俗的,是我这不太受人喜欢的行业。满口推销,华丽的谎言,为了销售而编织各种话语。
但在你离开之后,我深刻明白,世界上最世俗的,是这份该死的爱情。
洪知秀,我受够这些世俗的恶心,所以我选择逃离。
剩下的恶与孽,我全盘留给了你。
请好好地纪念我,因为今天,真的很特别。
叮咚——叮咚——外头门铃猖狂,主人却迟迟不来应门。
「尹净汉!尹净汉!开门啊!」
主人怎幺应门呢?他早已沉浸美丽金海里,伴着艳红的点缀,甜美地睡去。
「喂!警察吗?我要报案!」
「请说。」
「我有个朋友刚才打电话告诉我他要自杀!赶快过来!」
「先生,请冷静一点地告诉我你现在的位置和他打电话给你的时间。」
「这里是K市XX区WF路17号,他打给我的时间是……十月四日,下午十二点三十分——」
听见了吗?警车的叫嚣和他的嘶吼。
听见了呢,好清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