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澈宽|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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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望过往,那次离别已是二十八年前的事。算算年纪,少年大抵已为四十五的中年男子,也许此刻正牵着妻子与小孩的手,全家出游玩耍吧。
景物依旧,人事已非——遗憾正是如此而来的。
这二十八年来,他从未离开这个地方,只不过,为了逃避少年,辞掉了在面包店的工作,转而寻找别的职缺。
当年休学的他,本该是在校园学习的初二生,某些缘故促使他出来工作。
那年,他遇见了那个少年。
浓而黑的睫毛弯弯,一双多情眼眸,毫无预警地闯入他的生命。他从未想过,能用一块面包换来一段真挚的情感——夫胜宽至今仍为此感到相当惊奇。
他还记得那个男孩是什幺名字,那个男孩叫做崔胜澈,比自己大三岁,是个热爱运动的人。
四十二的夫胜宽坐在自家沙发上,手指无意间地抚摸颈上的银色项链,不自觉地再度深陷回忆。他想起崔胜澈毕业后几年,崔胜澈曾经回来母校探望师长,那时夫胜宽有看见崔胜澈,甚至是擦肩而过地贴近,可他选择低下头,让那个令自己思念多年的男人,就这幺样地错过了彼此。
在相遇前的夫胜宽,早在转角处望见崔胜澈。崔胜澈没什幺改变,但一股成熟的气息俨然而生,充斥着周围,不过也可能是夫胜宽的错觉,毕竟在他眼里,那年的冲动和幼稚,实实在在地成了心中最深厚的遗憾,让他把崔胜澈作为无法动摇的美好。
他后悔自己不够勇敢去拦住崔胜澈,他后悔自己不够勇敢去相信崔胜澈,他后悔自己不够勇敢地辞掉工作,他后悔自己不够勇敢地、轻易地,选择再度错过。
这些年来,每当夜深,夫胜宽总会在白色床单覆盖的床上,缩起身子。背轻轻靠在床头,低首,将脸埋进双腿创建起的黑暗,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想着那些令他感到甜蜜而悲哀的回忆。
崔胜澈的十八岁生日,夫胜宽送给他一条手链,而此刻夫胜宽所戴着的项链,和当年那条手链是一对的。夫胜宽心思细腻,想表达自己的爱意,却不愿意过度招摇,他默默地戴着项链,希望崔胜澈能够发现,可惜崔胜澈早被更加惊讶的礼物所忽略了——夫胜宽毫无闪躲地,甚至是全然接受地,应允了崔胜澈的吻。
那吻不够激情、疯狂,却足以令夫胜宽流连忘返,就着感觉任由崔胜澈的指引。
直到崔胜澈毕业的前一天,崔胜澈踏出了那步,他向夫胜宽表明心意,可夫胜宽却对此不多回应,崔胜澈追问,却只得到夫胜宽的种种质疑。
『我喜欢你,就凭这个,我保证陪你一辈子。』他记得,崔胜澈是这幺说的。
而这句话,也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崔胜澈对着自己说的话。
「又……哭了。」夫胜宽不争气地抹去泪水。不知道为什幺,明明还没到那种时刻,却特别想起了崔胜澈。
他擡眸,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有些老旧的青春喜剧,男女主角为爱不顾反对,毅然决然地在父母面前下跪,只为得到所谓成全。明明是狗血又老掉牙的剧情,却让夫胜宽哭得无法自己——一个都四十多的中年男人,有房无车,有工作没对象。
这二十八年来,夫胜宽没有稳定的对象,最长的也撑不过半年,原因不是因为他不够认真,而是情人得不到最纯粹的喜欢。
夫胜宽的心里,始终放不下崔胜澈。
纵然有人与他同行青春至年老,唯一陪伴他的,也只有回忆罢了。
滋滋——滋滋——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显示私人,那令夫胜宽不知该不该接。几番犹豫后,夫胜宽还是接了,因为几天前他去接受到某企业的私下邀请,讲白点,就是希望夫胜宽可以跳槽到自家公司来。
说来奇怪,夫胜宽能从面包店员工变成上班族,还是个奇迹般的事情,面包店老板的女儿向微型创业贷了款,打算开一间公司营业,但一个人肯定没办法的,所以即使夫胜宽什幺都不会,老板女儿也坚持到底。
这几年公司发展的格外不错,夫胜宽也得了不少经验,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小鬼头。
「喂。」
「请问是夫胜宽先生吗?」
「嗯,我是。」
「关于上次的细节,我想可以约个时间出来讨论。」
「……不好意思,贵公司看中我,我很荣幸,可是我没有意愿离开我现在的工作岗位,所以——」
「那幺……我们还是约出来吧,既然拒绝,我认为当面说清楚比较礼貌些,先生觉得呢?」
夫胜宽愣了愣,缓缓起身,嗯声回应。双方确认时间地点后,则挂断。他看了看外头天色,此时已接近晚上六点,正值冬季,还是穿厚点吧。他将手机放回桌上,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刷了毛的卫衣,把家居短裤换成长裤,一把抓了钥匙、钱包、手机,简单地离开家里。
虽然一直都觉得奇怪,但还是对此不去询问,比如说,夫胜宽认为自己的实力,根本就不到这家企业的水准,以及,这间企业怎幺会为了他的拒绝邀请,特地约出来见面?
无所谓,反正不重要。
他摸了摸脖子上已锈了一半的银色项链,不知为何,总有股莫名的紧张压抑着。
夫胜宽坐着出租车来到他们约的地点,是当年面包店对面新开没多久的简餐店。其实面包店收起来也有五年多了,看到没有开张的店面,他再度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情。
「夫胜宽,你够了……」他嘀咕着,深吸口气后,缴费后出了出租车。试图泰然地走进餐厅,他左右顾盼着,试图在里头找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左边靠窗处,有个背对着他的西装身影,夫胜宽想,大概就是那个企业派来的人吧。缓缓地移步而去,夫胜宽走到对方的面前,看见他正低着头滑动着手机屏幕,有些不好意思地要打扰。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
夫胜宽猛然噤声,在那个男人擡眸望着自己的时候。一样浓密的睫毛,相同多情的双眸,与记忆中始终清晰的少年,毫无差别的脸庞。夫胜宽感到堂皇地瞪大双眼,本能地退后几步。
逃,他想逃——一句话也没留,自顾自地扭头就走,为了显得不狼狈,他试图再放慢自己的脚步,让自己看上去不需要他人关注。那个男人从背后拉住了他的手腕,而他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停在原地。
夫胜宽想,如果当年那个少年离开的时候,自己也这幺拉住他,就好了——「逃什幺……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还想逃什幺。」
低沉而稳重的嗓音,没了当年的干劲,却多了不少霸气。
这几年来,你到底变了多少?而我,究竟也变了多少?
「可以松手吗。」夫胜宽说,而自始至终,没回头。
他害怕看见那个男人——他害怕看见崔胜澈的表情,他害怕自己就这幺样地沉沦,如果崔胜澈有妻小怎幺办?他不可以如此不人道地毁了别人的人生。
「……我们出去谈,别挣扎也别逃,我要说的话没说完前,不会放你走的。」
声落,崔胜澈便拉着夫胜宽离开简餐店,大约经过几个店舖来到停车旁,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一把地将夫胜宽轻推入内,而他则进了驾驶座。他把所有按锁都控制住,防止夫胜宽逃跑的可能性。
夫胜宽一直看着前方,此刻天色真的要暗了,身尽在这样的黑夜,他不自觉地碰触项链,闭上双眸,深呼吸、再吐气。
他大概不知道,崔胜澈是如此深情望着他。活了这幺久,存在他心里最大占比的人呐,现在可就在自己面前啊……要不是偶然的合作,他又怎可能看见夫胜宽,又怎幺样费尽心思,只为能正式地与夫胜宽相遇。
「这些年来,过得好吗。」
最平凡的开场白,却装载着最为厚重的感情。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有没有和谁在一起了?有没有依然爱着我?是否看见我,依然感到悸动?
胜宽呐,我不知道你是否如此,但我想说,我这几年来过得不好,一直怀着那份遗憾的我,午夜梦回都深深后悔着,那年为什幺不回头,为什幺不为你那声叹息而回头望去。我没有和谁在一起过,也依然爱着你,而此时此刻,我再这般注视着你的脸庞,我的心脏跳得无法自己——我爱你,我依然爱你。
可惜这些话,崔胜澈一句也没说出。年纪大了,好多话都不敢说,只敢用着最老掉牙的话语,试图揣测对方的心思。
过得好吗?夫胜宽缓缓睁开眼,回过头,他对上崔胜澈,相互凝视着。对于这个问题,他说不出话来。
过得好吗?或许过得不好,即便认真工作,发了狂地以工作充斥生活,却始终填不满深夜里如惊涛骇浪袭来的愧疚,梦魇无时无刻就像莽夫侵犯着他,身躯早已体无完肤——「我过得很好。」
晶莹随着声落,优雅地沿着脸颊弧度滑了下来。稍微温热的指腹替他拭去泪水,紧接着凑近的,是无法拒绝的相覆,年轻时的不勇敢,就在此刻完全溢出。撬开嘴,探入口腔,寻找着欲求缠绵的舌,吸吮着夜思梦想的唇瓣,脸庞被温柔捧着,后颈则被用力环上,彼此都妄图更加深入,他们想吻着,就这幺样地任由时间飞逝,他们也要无所畏惧地亲吻。
「我爱你……」崔胜澈的嗓音响在耳旁,夫胜宽依然沉醉在方才的吻里,酥麻颤栗着全身,他本能地抱住来到副驾驶座的崔胜澈的腰,崔胜澈跪在座椅上,低下眸子,凝视夫胜宽那对迷蒙双目「你也爱我的,对吧,胜宽啊。」
「我……我,唔——」
不需言语,一吻之间,全然道出。
谁也没料到,经过多年,这情感并未消逝,只不过是埋在内心深处休养罢了。
崔胜澈没有越矩,适可而止地回到驾驶座,拇指抚摸着夫胜宽湿润的双唇「我想带你去个地方,好吗。」
「好。」夫胜宽复上崔胜澈的手背,轻轻移开,反手紧握着。
崔胜澈带他来到一处开满芒花的平地,那里是当年夫胜宽为他庆生的所在。他牵紧夫胜宽的手,慢慢地走进芒花丛里,即使夜幕降临,让人看不出它们其实正走向凋谢。
夫胜宽看着崔胜澈的背影,再瞥向那双相互紧扣着的手,最后环顾周围——芒花蕤蕤,垂下姿态好似那年你的背影。
这夜太美,美得平稳而起波澜,回忆如浪花拍打着岸边,就这样,在这时间潮流中,我们各怀遗憾,直至天明。
「活到这个岁数,我已经不爱冒险了。」崔胜澈边说着,边从西装外套里拿出个精致小盒「但为了你,我愿意再冒险一回。」
他打开了盒子,上头有两枚银制戒指,相互依偎着,而等不来夫胜宽反应,他又从口袋掏出一条已然生锈的手链「你还记得吗,这个手链。」
夫胜宽颔首,流着热泪用力颔首着,他也将颈上的项链取了下来,接过崔胜澈的手链,说:「他们是一对的。」
有些情感,是言语难以形容的,尤其是怀着多年的遗憾,有了转弯余地时的那份豁然,更是无法轻易道出的幸福。
他们为彼此戴上戒指,更在这个夜里相拥亲吻着,就如同在寒冬里尚未凋谢完全的芒花,为了什幺而坚毅着。
天黑了,天又黑了。
现在的你,是否找到那个有勇气的他?
我想,我找到了——那个他,依然是我记忆里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