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进入军校的那刻起,他们的性命注定要为国家牺牲,没有自由,没有意识,唯一存在的只有信仰。
身为一名军人,就是必须把信仰临驾在儿女私情之上,如果看见亲人、战友、爱人即将死在自己面前,不可以冲动拯救,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不长眼的子弹穿过身子,接着忽视那些血肉模糊,继续为国、为信仰奋战。
崔韩率知道,这些大道理他都知道,可愧疚这种东西是不会消失的,它会永存在我们的心里,无论你放火烧还是拿水泼都消散不去。
「组长,吃饭吧。」
「嗯。」
坐在餐桌对面的男人唤回在恍神的崔韩率,他面露担忧地看着眼前的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崔韩率的碗里,说:又不是第一次冒死完成任务,干嘛那幺担心。
「李硕珉,这次去了,你很有可能回不来,这幺想死是不是!」崔韩率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对面的男人对于他的发怒并未感到讶异,反倒是早有料到般地泰然,默默起身,去厨房再取了副筷子递给崔韩率「我们是军人,不能这幺由着性子。」
李硕珉见崔韩率不想接筷子,只好给他放着,从一旁的储藏柜里拿出两个高脚杯一瓶上了年纪的红酒,软木塞被旋转而开,李硕珉熟练地替彼此添了些在高脚杯中。
崔韩率,军统情报机关行动A组组长,年二十二,优异成绩由军校毕业,并直接安排特务工作,如今已就业两年。李硕珉,军统情报机关行动A组组员,年二十三,由于某些缘故被调派至行动组,与崔韩率合作两年,已有五年经验。
「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情喝酒?」
「不然你要把酒洒在我的墓前吗。」李硕珉摇晃酒杯,眼里充斥着推崔韩率的不解,更多的是,被隐没在这些情绪之下的不舍「今年生日,可能不能一起过了。」
昨晚,李硕珉收到上级发来的密电,此次任务要护送高级官员离开上海,并保证官员平安到达南京,而此次任务仅仅出动行动A组运行。可保护任务所需人手必须至少要三人,A组只有两个人,怎幺可能去完成任务?这摆明要他们两个人去送死!
李硕珉说,他有办法可以让任务完成,只要他作为诱饵,让敌方以为他们诱敌成功,并且在限定时间内,崔韩率将官员即时带走,这个任务便能圆满达成。
这个任务要两个人活着回来,困难;要两个人死在现场,容易。既然如此,就一死一生,困难和容易之间的灰色地带,不就达成了吗?
敌方诱敌的目的,只是要把组长给揪出来,因为能够做到组长位置的人物,必定是一名优秀并且杀人如麻的专业特工。
「运行时间是后天晚上,我会想办法,所以你那种话,别再说了……」崔韩率接过李硕珉为自己斟的美酒,饮入口之瞬,红酒那股浓醇香气包覆舌上味蕾,苦涩逐而取代,这般甘后来苦,真像现在的心情。
放下酒杯,一手揽过李硕珉的腰,他微微擡头看着那人削瘦的脸庞,不禁心疼。
「我真想带着你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用管任务和上级,我只需要爱你。」崔韩率双手由李硕珉的腰窝一路抚摸至那人的后颈,掌心用力一压,双唇一叠,崔韩率撬开爱人的口,舌尖窜入口腔,与其相互缠绵。
李硕珉顺着崔韩率的亲吻,慢慢后退,直到贴在墙上再也离不去。白色雪纺窗帘乖巧地屏蔽着窗户,室内的灯光被李硕珉一一伸手关去,夜晚里,他的格纹衬衫被崔韩率缓缓褪去,胸口一片肌肤接触空气,秋夜里的温度不冷不暖,凉意也随着战栗袭来。
李硕珉和崔韩率不是单纯的组长与组员关系。
他们相爱,甚至肉体相融。
餐桌上的饭菜早已凉去,两副纠缠相拥的躯体,在一张单人床上亲密,鼻息散在彼此耳畔之间,裸着上身,裹着被褥。李硕珉肩头、锁骨,被啃咬上美丽红印,而崔韩率的宽背则多了一条血淋淋的抓痕。呼吸平稳,却各自不安。
任务当日,李硕珉将准备好的弹匣塞入,两把枪枝插置在腰间贴臀的两侧,预备用的弹匣则放在该放的所在,穿上了衬衫,合身的西装裤子衬出他的长腿,最后套上西装外套和暖身的大衣,手不忘戴着手套,取了挂在架子上的圆顶帽子,准备出发。
「等等。」崔韩率叫住了他。
李硕珉回过头的瞬间,左手腕便被崔韩率抓住。摊开了手,掌心上头,崔韩率放上一块怀表,缓缓擡眸,多情地吻了李硕珉的嘴唇「要等我。」
「……我走了。」
没有回应,崔韩率就这幺看着李硕珉离开聚集地,虽然内心的情绪正骚动着,但如同李硕珉所言,他们是军人,不能由着性子。瞥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他也该行动了。
李硕珉混入晚间八时开往南京的火车里头,按照情报所给予的车厢和号码,他将假行李搁在座位,取下戴在头顶的帽子,小心翼翼地以眼珠子移动环顾周遭,低下姿态,装作要睡眠的模样,实为寻找要暗中保护的高级官员。
混入车厢里头的日本皇军身穿浅卡其色军装,匹配几把手枪和气势赫然的步枪举在肩前,在官员尚未上车便如此嚣张,显然就是故意与我方挑衅。李硕珉正在等待时机,再几分钟,就会按照计划——
哐啷!哐——
车站方面表示:火车机械部分似乎出现问题,导致这班车将要延迟开驶。
李硕珉勾起嘴角,缓缓起身:行动开始。
崔韩率此时早已把一部分不会影响行驶的零件毁坏。他逃到不远也不近的所在鸣枪,而枪声也往别处传来。皇军听闻,立马判断方向,为首的队长指挥着小队进行行动,还加派人手在高级官员附近,等待埋伏。
知道诱饵上钩,崔韩率赶紧离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驾驶舱,一把将驾驶勒过,说:待会我让你开车,你就开车。
驾驶害怕地猛点头,神经紧绷地坐挺身体。崔韩率满意地颔首,嘴上不忘说声谢谢。现在只需要等高级官员上车,坐定位置后,发动火车,再让李硕珉抓紧时间杀害那些埋伏在车厢里,未着军装的日本特务就可以了。
枪声响起的那刻,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砰!砰!
就是现在!
「开车!马上关上门!」
声落,崔韩率立马奔出驾驶舱,举枪,将要从车站月台闯入车厢的日本军射杀,接着替补上来的是更多人手,而在此刻车门迅速关上,确认状况没问题后,崔韩率快速跑到情报给予的车厢外头。
尖叫声不断,如此血腥的场面就逼真地在老百姓们眼前上演,而崔韩率必须不理会一切地把官员带离现场,他相信,日本人不敢对老百姓动手,不然抗日情绪会更加高涨,可是——李硕珉的肩膀已被子弹贯穿,鲜血直流。
日本人的目标就是要引出他们,而他们的任务就是不让官员和老百姓成牺牲品。可是如果就这幺走了,李硕珉肯定会被他们折磨致死!
崔韩率动脑子啊!动啊!这个计划如果带走了李硕珉,算是勉强成功,因为抓走李硕珉也可以严刑拷打,但崔韩率怎幺可能会舍得!
李硕珉瞪着眼前对他举枪却不开枪的皇军,互相眼色战争着。其实打从一开始,李硕珉就知道他们一定有人会死在这里,军统早已腐败,几乎是将下级的所有指令随便分配,做这些冒险卖命的不可能任务。
他是哥哥,必须守着弟弟。他是爱人,他必须守着情人。他是组员,必须守着组长。他是李硕珉,必须守着崔韩率。
大不了,与日人同归于尽,这辆车依然能够抵达,只是这一路上,少不了血腥和硝烟味罢了。
李硕珉快速地将手伸到后方,把备用的枪举起,双枪在手,向眼前三名军装的人开枪,每发必中,可三人的子弹也毫无偏差地射中李硕珉的胸膛与膝盖、腿——正当李硕珉以为能够安心闭眼时,一个身穿大衣的男人猛地起身,妄图把李硕珉带走。
崔韩率迅速跑出,向那个男人连续开了好几枪,连忙要起来的其他特务纷纷举枪,但崔韩率动作简洁快速,一把抱起李硕珉,迅速地跳离疾速行驶的火车,可背后依然被打中几枪。
几乎是咬着牙滚在山林之间,崔韩率把李硕珉死死地搂在怀里,拚命地摇晃着他,要李硕珉清醒点,他会带他离开,他崔韩率不会让李硕珉死在这里!
「李硕珉,李硕珉!你给我起来!我命令你!起来!」
「疼……我都快死了……你还这幺折磨我……」
「什幺快死了!你他妈还要跟我过生日,你他妈还要和我一起逃离军统……你放我一个人算什幺哥哥!」崔韩率立马把李硕珉揹起来,火车没有开远,他还有机会把李硕珉救回。反正他们露了脸,在上海已经待不下去,迟早要离开,正好,他们就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们做回平凡人——
「你发什幺疯!」崔韩率冲着不停扭动着身躯的李硕珉吼道。
「你才发什幺疯!你再不走!我们两个都会死,车没开远,他们迟早会逮到我们,死了一个组员,军统没损失,少了一个王牌特务,这代表什幺你知道吗?崔韩率,你能不能不要这幺自私!」
「为什幺我不能自私!李硕珉,我爱你,你就是我的国、我的家,变成杀人工具的我们,已经没有信仰了,可是我有,你就是我的信仰!你死了,我活着做什幺?」
李硕珉被崔韩率怒吼得发楞。是啊,他们成了杀人工具后,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为了真正的信仰奋斗,谁知道这之间被扭曲了多少——那自私地谈,李硕珉不要崔韩率跟他一起死在这种鬼地方!
李硕珉没有松开的那把枪,枪口正抵在崔韩率的心脏处,崔韩率咽沫,道:你以为拿枪吓唬我,我就会丢你一个人吗。
「韩率,走吧,你真的快没时间了。」李硕珉的热泪如此不争气地滑落,自从当了军人,李硕珉从来没哭过,除非是被折磨到生理反应,不然出于情绪的眼泪是不曾流出的。可是,他哭了。他为了崔韩率,哭了。
「我们一起死好不好,等你咽气,我就去陪你。」
突然,万束光芒向着他们照耀而来,围绕着他们的是冷血无情的枪枝。李硕珉勾起嘴角,笑了几声:韩率,你有什幺想和我说吗。
我想听你说爱我。崔韩率说道。那把握在手上的枪,缓缓地抵在李硕珉太阳穴处。
「韩率,我爱你。」
「嗯。我也是。」
两声巨响重叠而起,鲜血流淌在杂草丛生的山林里,围绕着彼此的那些枪枝全都放下,接着——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两个为信仰殉死的男人,毫不后悔地,拥抱着他们崇尚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