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乌鸦诡异地出现在市区,嘎嘎地喊叫着,像极了那些自以为嗓音如天籁叫床的卖色人士。公立高职学校对面,一间音乐酒吧最近刚整修完毕,看起来崭新的酒红油漆,在暗夜里也显得格外陈旧。
今天生意不太好。喔不——生意向来都不太好。
后门被风一吹而带上,挂在上头的牌子写着『非工作人员勿进』。转秋的天气格外冷,即使穿了长袖也难抵凉意。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包烟,七星的。拿出打火机点燃烟头,含住烟嘴,大力地吸了一口,一股凉爽进入喉鼻,侵袭着即将断线的理智。
把他抽回现实的是呛味,很难受的那种呛。咳嗽几声,那未燃烧完全而雾白的烟由鼻子和口中飘散而出。
七星凉烟的评价向来不好,但他却对此感到迷恋——徐明浩觉得这样的难受,正能让自己好受点。
徐明浩,一名受命运摆弄的演员。多年前以童星出道,虽不是什幺登上大屏幕的家伙,却多少攒了些人气。随着年龄增长,他思想愈渐成熟,对于想红的欲望更加强烈,但机会一直没到他身上,某天,经纪公司让他参加一场饭局,并且告诉他,只要能够取悦其中一名导演,想成为一线男明星,不在话下。
想红和道德,你选哪个?如果是现在的徐明浩,他只会选第三个选项——安分等机会。
可惜,年轻气盛的他,为了红而不多方设想,听从『潜规则』的指引,他得到了一部电影角色——男同电影里的男主角。原因只有一个,那名导演喜欢好看的男孩,那名导演更喜欢一群好看的男孩在自己面前,争相取悦自己的模样。
徐明浩立马推掉这种工作,然而在确定拒绝的翌日,一张照片传遍整个娱乐圈,轰动了当年——他红了。
所有热搜都是徐明浩的名字,搭配的其他词是:卖身、潜规则、那名导演的名字……
越来越多媒体炒作,徐明浩在得知此事的当下,理智地跑来经纪公司,打算和公司一起面对这件事情,然而公司不但没打算帮助他,甚至当场解雇徐明浩,并表明违约金的部分会再另外处理,不过损坏公司名义这笔帐,徐明浩是躲不了的……
滋——滋——兜里的电话响了。他叼着烟,面无表情地拿出,眼里带有轻蔑地望着屏幕,来电显示:贱人。
他接通了电话。
「我亲爱的男主角,再两分钟,你可就迟到了呢。」
「……今天加班,别催我。」他嗓音格外清脆,并没有被香烟侵蚀过的迹象。话筒那头的男人没有再给予回应,只是笑了几声。
一秒、两秒、三秒——约莫十秒,一道黑影挡住了路灯所照射而下的光线,这恰巧屏蔽了徐明浩唯一的光明。徐明浩仰头一看,男人穿着藏青色的大衣,以上往下地望着徐明浩,徐明浩觉得这般姿态显得自己似乎特别低贱。
呵,或许的确是。
「说多少次了,这个排凉烟难抽。」男人皱起眉头,原先挂在脸上的戏谑笑容消失,他蹲下身子,夺走了徐明浩嘴里的烟,并无情地将其扔在地上,踩熄了它。
从大衣内层口袋拿出另一包烟,是浓的那种。他为徐明浩点燃浓烟的头,并温柔地递向徐明浩。徐明浩接下了他的烟,擡眸望着男人的双目,深邃眼里有着几点闪烁,那扎得徐明浩疼——徐明浩渐渐地靠近男人,因为干燥而龟裂的嘴唇表面得到摩挲,接着被舌尖的湿热舔舐……
轻如点水般的吻,是徐明浩主动给予的。松口的那刻,徐明浩吸了口那烟,浓郁的味道充斥着口腔,比起凉烟的呛,浓烟的雾气更甚。徐明浩享受这般指引他前往堕落方向的氛围,视线被白烟模糊,徐明浩勾起嘴角,笑了几声,特别爽朗的那种。
「崔胜澈,每次看到你,我都可以想到你当年怎幺对待我的。」徐明浩欢快地说着,食指与中指夹著白色的烟身,歪了歪头,以诡异的角度看着男人「我们导演,最近戏可拍的如何?听说新演员很听话来着,听话到你让他脱衣服自慰他都愿意——」
被唤为崔胜澈的男人一把地扯起徐明浩的手臂,受人摆布的徐明浩,随着牵引而站起身子,却因为不愿使力,喔不,是使不来力气,而跌进崔胜澈的怀里。
手里那根烟依然燃烧着。
徐明浩仰起头,自己那一身颓废的气息,似乎是惹怒了眼前的男人。
「怎幺,你也想试试?」
闻言,徐明浩傲气地哼了一声。吸了口烟,吐出嘴里一团白烟,如同一阵秋风,吹拂在崔胜澈的脸庞上——「我什幺都没有了,你觉得我还怕什幺?」
「你怎幺会什幺都没有,」崔胜澈单手掐住了徐明浩的后颈,逼迫徐明浩的脸庞与自己更加贴近「你还有我啊。」
「是啊……我还有你啊。」徐明浩抽开了烟,上前吻了崔胜澈的双唇。眼神瞬变,噙了对方一口,冷言而道:「就是因为还有你,我才他妈的没得死!」
十五年前,尚还二十的徐明浩迎来人生中最为惨烈的海啸,各式各样毁谤人格、诋毁造谣,全都落在了他身上。他伸手想找寻帮助,但没人愿意……只有那个人。
只有崔胜澈这个人。只有崔胜澈这个造成徐明浩一切灾难的大导演,愿意救赎在临死边际的徐明浩。
饭局当天,徐明浩根本没有真的潜规则,太只是差点被潜规则。然而那些模糊的照片,被刻意修改,让徐明浩哑口无言,无辜的很——
徐明浩永远记得,崔胜澈用什幺样的嘴脸,说过什幺样垃圾的话。
『我会帮你的,只要你成为我的人。』
『我会放你走的,只要你好好地待在这里。』
『我会给你自由的,只要你不拒绝我的关心。』
崔胜澈的每句『我会给你』,都是命令,抽丝剥茧地是说『我不可能会给你』。
偌大的床,昏暗空间里,两具躯体交叠着,彼此耳畔是低声嘶吼着的喊叫,肌肤浮起一层汗珠,粗糙手掌抚上纤细腰肢的刹那,能够想到的,只有在湿润泥土上爬行着的虫。
就像一条虫,随时会被碾压,最终暴毙。
徐明浩就是那条虫,自己的命没办法自己控制,一辈子只能活在崔胜澈病态的控制下,然而他不想逃。
逃有何用,如果逃有用,他又怎幺会继续臣服于男人一下又一下猛烈的撞击,像是要被掏空一般地凶残,自始至终,对方口中所谓的爱,不过是占有欲作祟的产物。
徐明浩不爱崔胜澈。
崔胜澈不爱徐明浩。
他们只是在以一种斗狠的方式来开场没有终场的赌局,然而,他们的赌注,从来只有一样——徐明浩的尊严。
「在我眼里,你可是最佳男主角。」崔胜澈扯过徐明浩后脑的发丝,布满汗水的脸庞,在窜入的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诱人,尤其是徐明浩那双不再对此畏惧的眼神,透露着一心寻死的决绝,以及不愿放下的自傲。
「那我这个男主角怎幺还不死。」
「我想你多虑了,他不会死的。」
名为徐明浩的男主角,是不会死在崔胜澈导演回忆之下的。关于徐明浩的故事,崔胜澈会毫不留情地持续编写着并拍摄着,只要男主角没有死,这部电影就不会结束——「崔胜澈,我们一起死怎幺样。」
「……呵,你想搞什幺花样。」
「导演,你觉得电影结尾,是一幢房子烧成一片火海,再用近景拉到远景,画面是不是特别震撼?」
「徐明浩!」
「怎幺?你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崔胜澈,你不敢。」徐明浩用尽他全身仅剩的所有力气,把欺压在自己身上的崔胜澈推开,快速地拿起被脱在一旁的上衣,把放在里头的打火机取出来,扯过被月光打上光辉的窗帘——
点火。
燃烧。
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崔胜澈?崔胜澈,你怎幺回事,你是害怕了吗?干嘛救火呢?你以为灭得掉吗?你灭一个,我就烧一个!」
失去控制的男主角,正试图为电影画下句点。他烧了拍摄据点,逼迫导演与自己深陷于这烈焰冲天,感受炙热将身躯侵蚀殆尽,火苗在皮肤表层乐舞着,耳边除了疯狂的笑声,还有那人的求救声——
浓烟密布,纵使呼吸逐渐困难,他依然不要命地从兜里掏出一包七星的烟。
拿在手中不曾放下的打火机,点燃了那根烟。他看准了烟嘴,慢慢地含上,吸了一口——一股凉意、一团黑雾。视线逐渐迷离,徐明浩的双眼被黑烟熏烫着,眼泪正肆意着,耳边停止的是,崔胜澈的声音。
「导演……你死了吗……」
「……哈哈哈,死了就好,死了就好。」
「我多想亲手杀了你,多想啊……多想杀了你啊……」
亲爱的导演,这场电影的男主角打从开始就不该是我。
不过——您好像也来不及找新主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