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暮芸安静地听完,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了然。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在脑子里把祁余笙这番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突然想起什幺似的,开口问道:“那当初你怎幺看上她的?你当时怎幺跟我说的来着?”
祁余笙被问得一愣,刚才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头像被戳了个小洞,嗤嗤地漏了些气。
她的眼神飘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度:“呃……因为她乖啊。”
范暮芸挑了下眉,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那时候她对我百依百顺的,还特别宠我,”祁余笙说着,语气不知不觉软了下来,像是回忆本身自带某种柔光滤镜,把她脸上刚才那些尖锐的不耐烦都磨平了几分,
“你也知道,那时候我家突然破产,天都塌了,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是她帮我的,帮我家里填窟窿,帮我找住的地方,帮我把所有烂摊子都收拾了。
她那时候明明自己学业工作两头忙,还能抽出时间来顾着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酒杯底部那一点点融化的水痕上,声音更低了:“而且床上也乖,又耐打,什幺都贴合我的癖好,你知道找到一个在各方面都这幺合拍的人有多难吗?
她还是年上,却愿意当我的狗,从来不端那种年上的架子,不会用那种教育的口吻跟我说话,就……反正就哪里都很好啦……”
范暮芸听完这一长串,觉得自己的牙都要被酸倒了。
这些话她太熟了,当年祁余笙发给她的那些消息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幺几句,措辞都不带换的。
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祁余笙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无奈的好笑。
“那现在呢?”范暮芸把话题拉回来,语气放得很平,“以前说哪里都好,现在怎幺又唉声叹气的?”
提到这个,祁余笙的表情又垮了下去。
她猛地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被欺骗的委屈:“还不是因为早期她装乖!
那时候她什幺都顺着我,我说什幺就是什幺,我还以为她是真的跟我合拍呢!可是现在回头想想,她根本就是在迁就我!把我当大小姐哄着!
我作为主人,有时候也想要狗狗主动一点啊,可她呢?我说什幺她都回一个好字,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你都不知道那个眼神,温柔是温柔,包容是包容,可那根本不是看主人的眼神!那是看小孩的眼神!”
范暮芸听到这里,忍不住擡手扶住了额头,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不知道是被祁余笙绕的,还是被她这番逻辑震撼的。
“等等等,”她伸出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打断祁余笙的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绕晕之后的疲惫,
“你让我捋一下,你的意思是,你最开始选上唐奕月,是因为她乖;现在你觉得厌烦了,还是因为她乖?她从头到尾没变过,问题出在你自己身上,是这个意思吗?”
祁余笙被她这幺直白地一问,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她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好像还真是这幺回事。
但这个结论让她更憋屈了,于是她干脆不回答了,伸手又去够酒杯。
范暮芸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要把积攒的无语全部吐出来。
她伸手把祁余笙面前的酒杯挪远了一些,然后往沙发深处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随后这才不紧不慢开口帮祁余笙分析
“你这样,在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晕轮效应。”
祁余笙眨眨眼,一脸茫然地看着范暮芸。
范暮芸没理会她的表情,继续说下去:“说这个词你可能不懂,但是换个术语你就明白了,晕轮效应又叫光环效应。
热恋阶段,你把对唐奕月乖这一项特点产生了鲜明的印象,然后把这种印象过度泛化到其它你未知的特点上。
你看见她乖,就觉得她哪里都好,以偏概全地对她这个人做出了一个判断。
说白了,就是你是被她乖吸引,但是对她整个人不是很深入了解,所以才会相处久了,出现了认知偏差,这话你听得懂吗?”
祁余笙迷茫的表情告诉范暮芸,她基本上一个字都没听懂。
范暮芸也不管她,自顾自地往下说:“然后呢,唐奕月的乖作为一种持单一的情绪刺激,长期重复地输入你的大脑,你的神经奖赏系统就会产生感觉适应。
简单来说就是,多巴胺的奖赏反馈逐渐衰减了,取而代之的是烦躁,倦怠这些负面情绪。
再说白了一点,就像有一个人每天给你一个大嘴巴子,突然有一天不打了,你却反倒觉得她是好人了。”
祁余笙有点悟了。
“再然后,你们的亲密关系从一开始寻求激情到现在你想要稳定的陪伴。
刚开始的时候你追求的是纯粹的感官愉悦,那时候唐奕月的乖跟你的需求高度适配。
但现在你开始渴望跟她有更深层次的精神共鸣。
可唐奕月呢?她还维持着之前那种相对乖顺相处模式,你们两个人的关系需求不同步了。
这种落差就会持续放大,你对唐奕月产生这种感觉,就相当于有个人每天都给你一元钱,你理所当然觉得她就该每天都给你,突然有一天她不给了,你就觉得自己亏了,实际上人家根本不欠你的。听明白了?”
祁余笙听得一片头疼,跟上课时听老师说话催眠一样,越听越想睡。
酒意也在这时候彻底涌上来了,她没忍住擡手按住了太阳穴,用力揉了揉。
范暮芸看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气也就散了。
她知道祁余笙酒量本来就差,纯属又菜又爱喝的典型,今晚灌了这幺多,能坐着跟她对话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行了,”范暮芸的语气软下来,伸手拍了拍祁余笙的肩膀,“反正我觉得,这种情况吧,你最好还是回家好好跟唐奕月聊聊,看她怎幺想。你们俩之间的事,光你自己在这儿瞎琢磨没用。”
谁知道这句话不知道戳到了祁余笙哪根敏感的神经,她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力道大得连酒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我才不要呢!”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惹得隔壁卡座的人隐隐朝这边看了一眼,
“凭什幺这幺多年都是我主动?凭什幺每次都是我去说,我去安排,我去推进?!她就不能主动一次吗?哼!”
她说着说着,身体开始不稳当地晃悠,挣扎着要站起来,范暮芸赶紧伸手去扶,就听见她嘴里还在不停地往外蹦话。
“我跟你说,这次她要是再这样,我就要换狗了!我说到做到!我祁余笙说到做到!当初要不是她装乖装成熟,各种装,贴合我的口味把我骗到手,我才不会……”
后面的话含糊成了一团,不知道是说不下去了还是酒劲上来吞掉了。
范暮芸头疼地看着这个摇摇晃晃站起来又随时要倒下去的人,叹了口气,一把把她按回沙发上。
她从祁余笙手里摸过她的手机。
“行了行了,对对对,都是她的问题,天底下你最委屈,好吗?”范暮芸一边熟练地输入六位数字,一边语气敷衍着,“你密码多少?我打电话叫你对象来接你。”
屏幕应声而开。
范暮芸低头看了一眼,微微怔了一下,这幺多年了,密码还是这个。
她没说什幺,只是嘴角不易察觉地抿了抿,也好,省得跟一个酒鬼纠缠。
范暮芸翻着通讯录找唐奕月的号码,手指还没划到,旁边的祁余笙又开始闹了。
她挣扎着又要站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却气势汹汹地宣告:“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找唐奕月!
我要跟她说清楚!当初她自己说的,主人想什幺时候叫停都可以,我要和她断绝关系!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
“嗯嗯嗯,你想干什幺都行,你先坐着,别动啊……”范暮芸头也不擡地敷衍着,手指终于停在了那个号码上。
她按下拨出键。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手机铃声从她们背后响了起来。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唐奕月就站在卡座后方不到两步的地方,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里面是剪裁极简的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装长裤,她的五官不算浓艳,但在一起就是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沉静与精致,眉形干净利落,鼻梁挺直,薄唇抿着,看不出什幺明显的情绪。
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下颌,手腕上一块表盘简洁的腕表。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甚至脸上没有什幺多余的表情,但那种久经世事打磨出来的沉稳气场,稳稳地压了过来。
她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宝宝来电几个字正亮着,铃声还在执着地响。
唐奕月没有接,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范暮芸,落在那个正挣扎着要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愤愤不平表情的祁余笙身上。
范暮芸张了张嘴,第一次觉得好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