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

周六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明殊意站在宿舍楼下,把双肩包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

电脑,移动硬盘,充电线,备用U盘。

她确认完第四遍,终于把拉链拉上。

灰色宽松卫衣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半截手背。她今天没有化妆,头发只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下,背着包走在人群里,和任何一个周末去图书馆赶作业的女大学生没有区别。

非常合理。

第一次见成人内容合作对象,不需要漂亮,也不需要特别,越普通越好,最好能融入人群之中,不被认出。

明殊意走到校门口,网约车已经停在路边。她坐进后排,把包抱在膝盖上。

手机屏幕亮着,Silas没有发消息。

她盯着聊天框看了几秒,又把屏幕按灭。

昨天晚上,她把素材导进硬盘的时候,还能用“工作交付”这四个字把自己说服。可现在车子真的开出学校,朝申城郊区的方向驶去,那种没有实感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地面上。

她要去见Silas。

那个她关注了一百三十四天的男博主。

那个她曾经反复点开主页,用一种很学术、很对标、很运营分析的态度,研究过腹肌线条、拍摄角度和粉丝反馈的人。

也是昨晚刚看完她自慰视频的人。

明殊意把脸偏向车窗。

窗外的高架护栏一段一段往后退。天气还算好,六月的风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吹得她袖口贴在手腕上。

车子停在远山漫步咖啡馆门口时,刚好一点五十四分。

这家店由废弃厂房改造,外墙还保留着红砖和水泥柱,招牌很低调,离她平时活动的区域足够远。明殊意以前和同学来过一次,知道这里空间大、桌距远,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基本不会被打扰。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Silas:“最里面靠墙的卡座。”

Silas:“桌上有电脑。”

明殊意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回卫衣口袋。

她推开玻璃门,门顶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吧台后面有人在磨咖啡,机器轰鸣了一小段,很快又被爵士乐盖过去。

明殊意站在门口,目光往最里面扫。

然后她看见了他。

靠墙的角落卡座里,男人坐在墨绿色皮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MacBook和一杯冰美式。他穿纯黑色连帽卫衣,黑色工装裤,肩背线条被宽松布料压住,仍旧显得很利落。

他没有戴口罩,或者用照片里那种被手机遮住半张脸的方式躲开视线。

真人比她想象中更冷一点,长了一张很不适合让人放心的脸。

眉骨压得低,眼窝比照片里更深,不笑的时候眼尾平直,带着一点天然的倦怠感。鼻梁高,唇线薄,下颌从侧面看过去收得很锐利,没有任何圆钝的余地。

明殊意以前见过很多长得帅的人。

学校里有,社交软件上也有。

但Silas不是那种会让人觉得“这个人应该很好追”的长相。他坐在那里,眼睛从屏幕上擡起来时,视线里面没有热络,只是单纯地不需要讨好谁。

寡情。

这个词忽然从明殊意脑子里跳出来。

她停顿片刻便走了过去,脚步声停在桌边。

椅子被她拉开,明殊意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你好。”她说。

开场白到这里本来就可以结束。

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是Goldfish。”

说完,她立刻有点后悔。

在X平台上,这个名字可以挂在账号主页、视频水印和私信框顶部。但在一个周末下午空旷的咖啡馆里,被她本人一本正经地说出口,就变得很奇怪。

尤其对面这个男人刚刚看过她在镜头前怎幺失控。

明殊意低头摸了一下杯垫边缘。

Silas的视线越过电脑屏幕上沿,落在她脸上。

他只说:“陈煊昼。”

声音比语音里更低。

“Silas是网名。”他说。

随后,他拿起手边那份牛皮纸封面的饮品单,沿着桌面推到她面前。

“先看看喝什幺。”

节奏被他放得很慢,明殊意接过饮品单,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了一点。

她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

服务生收走饮品单后,卡座里短暂安静下来。

“我可能不太方便说本名。”明殊意开口,“因为我的本名在网络上的信息很多。”

说完,她又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太像托词,尤其在对方如此坦荡的情况下。

于是明殊意认真地补充:“不是不信任你,是现实身份那边有论文、报道,还有学校项目。搜到名字的话,会牵出很多东西。”

陈煊昼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理解。”他说,“不用勉强。”

明殊意擡眼看他。

他没有追问她在哪个学校、什幺专业、发过什幺论文,或者没有顺着“报道”两个字去打探,界限分明。

“称呼而已。”他把杯子放回软木杯垫,“线上叫什幺,线下就怎幺叫。”

明殊意嗯了一声。

服务生把焦糖玛奇朵送过来,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家咖啡店的咖啡偏甜,喝起来并不涩口,是明殊意的口味,她又喝了几口,才放下杯子。

陈煊昼的视线像是掠过她手边,很快又回到电脑上,从电脑包侧边拿出一个Type-C转换坞和一根数据线,推到桌子中央。

“先把带过来的素材导一下。”

工作两个字重新落回桌面。

明殊意把双肩包拉到膝盖上,从里面拿出移动硬盘。

硬盘外壳是深灰色的,贴了一张很小的白色标签。她昨天晚上已经检查过三遍,里面只保留了要给他的素材,其他所有个人文件都被转移干净。

她把硬盘递过去。

陈煊昼接过去时,指尖短暂碰到硬盘边缘,没有碰到她的手。

金属接口推入转换坞,外接盘图标在电脑桌面弹出。他点开文件夹,快速扫过文件名和拍摄日期。明殊意坐在对面,指尖搭着咖啡杯,眼睛不自觉看向屏幕。

缩略图很小。

但她仍然认得那些画面。

床沿。

白色长袜。

垂下去的裙摆。

还有她昨晚反复确认过、最终还是保留下来的几段后半段素材。

明殊意喉咙有点发紧。

陈煊昼神色如常,框选文件,按下复制快捷键。

“文件有点大,拷贝大概需要三分钟。”他平静地说。

明殊意点点头。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陈煊昼切出另一个窗口,里面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局部动作素材,色调比她的视频暗一些,只露手、腰腹、衣料和一些没有完整脸部信息的身体切片。

明殊意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

她不能盯太久,再盯下去,就会显得不够专业。

不知道为什幺,在见到Silas的真实模样之后,明殊意并不希望自己表现得不公事公办,可能是因为对方太冷静了,让她觉得自己一百多天的关注都是一件落了下风的事情,并不光彩,反倒像是某种超出工作关系的觊觎。

陈煊昼戴上降噪耳机,掀起一侧耳罩,没有完全隔绝外界。他点开她的第一个文件,把音量压到很低。

声音从耳机里漏不出来,但明殊意知道里面是什幺。

陈煊昼拖动进度条,在时间轴上做了几个标记,他的表情没什幺变化,否定了明殊意昨晚的猜想。

“素材质量不错。”片刻后,他摘下一边耳机,看向她,“声音收得很干净,后期省事。”

明殊意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努力笑了笑,说:“那就好。”

“我这边有几段补拍的局部画面。”陈煊昼说,“回去对上你的音轨试效果。公共场合不方便点开,今晚我先做粗剪,发给你看。”

明殊意擡头。

“好的。”她想了想,“还有什幺要讨论的吗?”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八十。

陈煊昼把手从键盘上移开,视线从电脑屏幕转向她。

“这支混剪只是预热。”他直接地说,“如果发出后的数据反馈达到预期,粉丝会要求看到实质性的东西。到时候,单靠把两个人的单人素材剪在一起就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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