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夜晚，安地斯卢的天空毫无预兆的，下起了绵密的雨。

霍华伯爵府的后花园里，其长女茱莉正独自跪在泥泞中。她高举着双手，在冰冷的雨幕里不吵不闹，雨水浸湿了她面容与衣裳，苍白的她像是一尊精致却死寂的石雕。

芮恩这趟本想抄个捷径，到副宅去和父亲打个招呼。但当注意到雨幕中那个狼狈的身影时，他却莫名地停下了脚步。他本该像个冷漠的过客转身离开，却还是撑开了那把泛旧的油纸伞，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好意地』将雨中的霍华小姐一同纳入干燥的伞下。

「下雨了小姐。」

茱莉僵硬地侧过脸，那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少年面孔。

他穿着寻常的平民私服，而不是霍华家规制内的仆工制服，但茱莉记得他——次数虽不多，但总是出现在柯瑞管家身边。

茱莉冷淡的眉间夹杂防备，并不解他的来意也不关心，于是重新低下头，数着地上的泥沙，不再理会。

「您好，我是何瑞管家的养子，我叫芮恩。」

芮恩自顾自地介绍，一边环顾起花园四周，除了跪在地上的小姐和自己以外，竟看不见半个负责看守或伺候的人影。

「您的仆人都去哪里了？」，芮恩疑惑的挑了挑眉。

茱莉捏紧了高举的手，没有回应。

「……」

少年便安静地打着伞，两人像对峙一样的保持沉默，只剩雨滴打在伞上啪哒哒——的，尤其响亮。

沉默随时间发酵，逐渐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茱莉的眉间。

视线死角里，那双褪了色的亚麻靴一动不动，茱莉却能清晰感觉到，头顶的少年无声而放肆打量着她。本就压抑的难堪，开始从脚底蔓延上心头，也为她的唇瓣戴上枷锁。

她既想大声斥责少年的无礼接近，又碍于体面难以开口，矛盾的郁闷使茱莉更加难熬。

在茱莉的体感里，这个莫名其妙的少年至少呆了半个钟头。

但据芮恩怀表上的指针显示，其实才过去了十分钟。

「咚———咚———」

笨重而沉闷的钟声，回荡在大宅内，一共九下。夜间巡逻即将开始，仆人们也到了准备休息的时间。

「谢谢你的伞」，茱莉终于找到了打破沉默的契机，试图用冷硬的态度驱离少年：「但我并不需要，你可以离开了。」

她语气僵硬，礼貌却不带多少谢意，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倨傲，让芮恩打从心里觉得好笑。

他漫不经心的，看了不远处的灯火通明大宅：「我再待一会儿，说不定您的仆人就过来了。」

他顿了顿，微微地俯身看她：「毕竟像您这样的人，这时间也该进屋子里休息了。」

茱莉察觉到他语气之中的微妙。

「像我这样的？」茱莉小声地重复，雨声冲散了她的呢喃，少年并未听清。

「您说什么？」芮恩偏过头。

茱莉忍不住发抖，雨水早已渗透，寒意流进骨子又从体内深处散发出来，可同时，她的心跳却在加速以至于耳边嗡嗡作响，脸颊红得发烫。

「你认识我吗？」茱莉一下子提高音量。

芮恩察觉到了她的愤怒不快，却不怎么放在心上，嘴角是松弛的笑意:「您是霍华家的大小姐？」

「你『知道』我是霍华家的大小姐，所以你『认识』我吗？」茱莉猛擡起头，琥珀绿的眼瞳里似乎有火光，怒气支撑起她的腰，即使跪着也不想露出一点颓态。

「小姐…」芮恩飞快低头，收敛了视线。

作为平民，是不允许和贵族对视，他顺从的低下头，心里却在讶异，还以为小鸟湿透了翅膀，便会失去力气扑腾。

「初次见面，芮恩。」茱莉扯开嘴角，语气阴阳怪气的强调：「虽然不清楚，你自以为我是『怎样的人』，但容我提醒——随意评断他人，尤其是陌生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此时的她，不知道是不是因淋了太久的雨，头晕脑胀的，难以控制自己的怒气，但至少她现在确定了，眼前的少年，带着突兀的『好意』，擅自的靠近并认为自己贴上标签，不过就只是想看笑话而已。

「更何况，我可是这座宅邸的主人。」

指尖在手心留下月牙痕迹，茱莉暗自庆幸着，雨夜看不清她因羞耻而泛红的脸:「下人不得议论主人，难道你没学过规矩吗？」

茱莉的父亲出身平民，母亲也并不以贵族身份为傲，过去，茱莉其实不曾因为阶级感到优越，可除了身份以外，她此时竟找不到其他反击的话语。

茱莉为自己的无能，感到了害臊。

只是对比茱莉的严肃，芮恩却在恍神，我该告诉她——虽然自己是何瑞的养子，却并不受雇于霍华家吗？

「我为我的失言道歉，小姐。」

少年飞快收回思绪，语气低顺恭敬，身体却站的笔直，态度没有半点慌张，或许还有点不以为意：「或许我应该去替您叫来仆人。」

少年自然的转移话题，轻而易举的退让，反倒让茱莉的发作像在无理取闹。

茱莉硬生生憋住了未发泄完的火气，却也不想回答他的提议，总感觉只要开口，就会变成一种低头的请求。

「不必了。」

茱莉僵硬的拒绝，试图不着痕迹的移动双膝，细密的刺痛和麻木感让她忍不住咬紧牙关，除却生理上的不适，眼前少年的仿佛上位者的俯看，游刃有余的，包容她胡闹的作态，更为她带来了心理上的重担，只希望他快点从眼前消失。

「这样啊…」少年对她的拒绝不置可否，无所谓的看了手里的怀表。

短暂的交锋，被不清不重的带过，尴尬的沉默蔓延，茱莉焦虑的将指甲反复刺进肌肤，直到感觉刺痛才停下，她想起了母亲指责，责备她这样幼稚的行为不该出现在一个合格的贵族小姐身上。

母亲…

茱莉在心里自嘲的叹了口气，反正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她有什么好说不出口的。

「没有母亲的允许，我不能离开这里。」

她想，可能因为说了就代表她承认了，自己是多么差劲的孩子，才会让母亲用这种方式惩罚她。

「所以，你可以离开了。」茱莉垂下眼，再一次驱赶他。

茱莉对自己失望的低落并没有影响到芮恩，他甚至爽朗地笑了，离去的步伐迅速毫不拖泥带水。

「好吧，毕竟我与人约定的时间也到了，就先向小姐告辞了。」芮恩轻快的抽身，细雨再度劈头盖脸地砸在茱莉的身体上：「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小姐。」

这个夜晚注定与美好无缘，茱莉对少年「约定的对象」并不好奇，就像少年其实也不好奇，雨夜里她为何还跪在这里一样。

茱莉从少年收获满满的脸上，肯定了他的幸灾乐祸。

阴雨里，茱莉．霍华背对着主宅里明亮温暖火光，被阴影笼罩，她的视线，则跟随着少年打伞走向副宅直到消失。

多希望今晚的雨能早点停下。

......

大约半个小时后，芮恩再次从宅邸走出时，前去迎接霍华小姐的艾玛正好与他擦身而过。

十五岁的伯爵小姐双眼紧闭着，早已经失去意识，狼狈地卷驱着身体躺在女仆的臂湾，肤色在晃动的火光下也不见血色，再没了半小时前的盛气凌人，估计还会大病一场。

芮恩脚步停在屋檐下，直到目送他们离去，这才慢吞吞的撑开伞走入雨夜。

心里却在感概——原来，也不是出生贵族，腰就折不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