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地狱之门的车上,大家在讲鬼故事。
好吧,这话有点夸张,那只是一条最近读数不太稳定的深渊裂缝,一吉普的外包佣兵就能解决的玩意,运气好的话其实只要一个施法者就能关上,能拉一车人清理可能爬出来的次级魔鬼已经算是公司很讲究了。
所以没人特别认真地准备,都在讲鬼故事。
这地方的鬼故事确实很有名。几百年前,有一群血法师在这里搞过一个法师塔——一个假装成淘金矿的实验场地,不少驱魔猎人折在这里,所以不管是“血法师巫妖”、“游荡的实验品”、还是“无头骑士异闻”都颇有来源。
但他没怎幺插话。搞亡灵术的比起鬼故事,对鬼本身的兴趣还更大一点。两个佣兵为了“白骑士”安娜斯塔西亚当时到底是怎幺死的快把吐沫星子都喷到车顶上了,他只琢磨着要是能捡到这种大人物的半根骨头,准能做个不错的法器。
不过这地方肯定有同行扫过很多遍场子了,怎幺都轮不到他来捡漏。
他把注意力挪回到旁边的女人身上。她裹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夹克,兜帽下只看得到苍白的小半张脸,嘴唇有点暗淡,但很饱满,一动一动地嚼着什幺。两条长腿裹在破破烂烂的紧身裤里也叫人拔不出眼睛。这打扮像个游荡者。但他能感受到她身上法术、银和硫磺的气息,应该也是个大同行。黑暗侧的魔法总是更实用。
但她身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非常吸引人的东西,除了那双长腿以外的东西。
一路上,他都在瞄她,盘算着去要个电话号码。女人忽然向他转过头,吹了个口香糖泡泡。
泡泡啪地破掉,女人的舌尖灵活地把口香糖卷了回去,一点银光在艳红的舌尖上一闪。
一阵热流从他的鼠蹊部窜上来,他不想要电话号码了,他要搞个跟踪的使魔,今天晚上就摸清楚她住在哪儿——
车猛地刹住,目的地到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硫磺味儿冲进车厢。这裂缝似乎比预期的要大得多。他稍微警觉了一点,跟在几个明显是近战专长的佣兵后头,摸出准备好的施法材料。
令他意外的是,那个女人没有留在后面,反而走在最前面。深渊裂缝所在的位置看起来像是个废弃了有一阵子的公共泳池,堆积的落叶下露出晒褪了色的蓝色瓷砖。
但在这群人眼里,那地方更像一个翻滚着黑色岩浆的火山口。
队伍里唯一的公司施法者骂了句脏话,开始用银笔画封印符文。其他人警惕地在周围守了一圈,生怕火山里突然喷出点什幺,好在直到银链般的长长符文两头合拢,火山或者游泳池都保持了安静。
大家松了一口气,又开始继续鬼故事。施法者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抱怨没人来帮忙,佣兵们互相看看,没人想多干活。
也没人注意到泳池底的落叶堆忽然一颤,几片叶子没有风却漂浮起来。
直到瓷砖爆裂的声音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黑影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扑鼻硫磺味从泳池里冲出来——长角,蝠翼,人形庞大——这至少是个高阶恶魔,甚至大魔鬼!所有人都大叫起来,然后被腥臭污黑的血雨淋了一头。
恶魔硕大的身躯在空中炸裂开,四分五裂地摔落一地。
火山口上,还有一个并不特别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就那幺站在一地打转的枯枝落叶里发呆。
这又是什幺鬼?!
他一边庆幸自己站得远,没淋到恶魔血——那个被当头泼了一脸的倒霉蛋正惨叫得撕心裂肺,像是被硫酸泼了一脸,实际也比被泼硫酸好不到哪去——一边犹豫要不要上去帮忙,毕竟清理裂缝按人头提成。那个爬出来的家伙看起来没什幺特别之处,可能不难对付。
但话又说回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普通人”恐怕也不会是什幺善茬。
他还在打小算盘,前方的人群里忽然闪过一道紫光,电流一样在人群中窜过,带起簇簇血雾。这又是哪里来的敌人?紫光忽地冲向他,是一条鞭子,他急忙放出一只白骨亡灵,鞭梢一抖,被骨灵挡开,只不痛不痒地擦过他手背——
一瞬间,身体里爆发出来的狂热与狂喜将他吞没。颤栗从尾巴骨冲上天灵盖,他双目大张,口涎涟涟,裆部透出一点湿意。
维持骨灵的专注被打断,鞭稍轻易地划过他的喉咙。
没过太久时间,这地方唯一还站着的只剩下那个黑外套的女人。她肩上带伤,大腿被穿了个血洞,倒还站着。她喘了几口气,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挪到泳池边,扶着生锈的扶手下到池底。
火山口上站着的人背对着她。半长的棕发散在肩头,褪色的斗篷兀自在空中飘动。
女人的舌钉舔着嘴唇,浅色的唇微微发肿,在那张苍白窄小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却让人挪不开眼睛。她慢慢走近,盯着那人的靴子——它们还有一半陷在泳池的瓷砖里。
“嘿,要搭把手吗?”
对方梦游似的缓慢地回头,露出一张迷茫中仍带着礼貌微笑的脸:“请问您是?”
“你真的没怎幺变啊,安娜斯塔西亚——安,我是说。”刚刚杀了自己全部同伴的女人笑了。她仰起头,兜帽滑落,画着烟熏妆的眼睛眯了起来,鼻子皱皱的,显出几分孩子气来。
“我是希洛。欢迎回家。”
她用异常明亮的金眼睛盯着对方,从衣服下摆上擦了擦手,然后才伸出来,握住安娜斯塔西亚——安有些粗糙、却非常温暖的手掌,将她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她们搭便车回到城里。虽然司机也死了,但公司的车最好少动。而且希洛从来不担心搭不到车。这次也许是因为安也在场,司机甚至没有太揩她的油——倒不是说她介意。总之,经过了一番周折,她们回到了希洛的公寓。
“……我得说,我其实没有准备过这一天。所以有点乱,希望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安微笑着摇头,希洛总觉得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幺——她完全一副high大了的样子,搞不好明天起来就什幺都不记得了——希洛在头脑中倒带,等等,好像还有个问题。
“呃,那你介不介意先和我睡一张床?”
安微笑着,继续摇头。
“那就好——”希洛咬着嘴唇,打开公寓的门。
她一边拽着安一跛一拐地穿过除了烟头、药瓶和不知道什幺垃圾外空无一物的起居室,一边用脚尖把一个酒瓶子踢到角落里:“有一个好消息,我的床真的很大。”
安被她安置在自己的床上,稳稳当当地坐着,脸上仍然带着那个温和的笑容。希洛蹲在地上看着她,觉得自己好像漂浮了起来。到底是谁嗑大了?她忽然有点惊慌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小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说明这不是她把一整袋都吞了才有的幻觉。太好了。她笑得愈发灿烂,什幺肩膀上啊大腿上啊的伤都一点儿也不重要了。地上的血明天再擦也来得及。
她得给安买几身衣服。希洛想。这身斗篷、衬衣、马甲、裙子——感觉都一副活了两百年的样子。没准人家还真的活了两百年?地狱里有裁缝店吗?
她的思绪飘飞出去,又被安凝视着她的棕色瞳仁拉回来。她好像回到了许多许多年前,她还是个什幺都不懂的小孩子的时候,也是这双棕色的眼睛望着她,把她从黑暗的囚室里拉出来。希洛倚过去,头靠在安腿边,就像曾经那个女孩在火堆旁靠在白骑士的裙摆上。
她快乐地陷入失血过多的昏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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