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曌以考察项目和合作商洽谈为由头,拿到了一张商业酒会的请柬。酒会在伦敦市中心一家私人俱乐部举办,主办方是一家跨境并购咨询机构,到场的多是欧洲科技企业和投资银行的高管。言曌的目标是酒会上的一个人——克莱夫·哈里斯,被收购公司的前财务总监。
她抵达伦敦之后花了三天时间做功课。克莱夫·哈里斯,四十七岁,在标的公司工作了十二年,三年前离职,离职原因对外说的是"个人发展",但言曌从贺彧发来的资料里翻到了一条线索——他离职前两个月,公司有一笔关联交易被他标注了"存疑"但没有通过正式渠道上报。他离职之后进了一家规模小得多的咨询公司,职位也降了一级,薪水比原来少了将近三成。言曌直觉这中间有些没有浮出水面的东西。她订了三天后的航班回国,只给自己留了一个晚上。
酒会当晚,她安排女助理假扮成自己坐在轮椅上。助理穿了她的外套,头发盘成差不多的样式,化了妆,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坐在轮椅里低着头翻手机的时候,隔着一个大厅的距离不会有人看出破绽。言曌自己则换了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拢成低马尾,耳垂上戴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手里拿了一只信封包,手腕上挂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但叫不出牌子的手表。她给自己伪造了一个身份——一家北欧中小型投资机构的亚洲区代表,来伦敦考察并购标的,这是第一次参加这个圈子的酒会。
大多数欧洲人对亚洲面孔有些脸盲,换了一身打扮、换了发型首饰,在灯光暧昧的宴会厅里走一圈,不会有人把她和轮椅上那个残废的言家女儿联系起来。她端着香槟杯,在宴会厅里绕了两圈,然后在一个靠窗的角落找到了克莱夫·哈里斯。
他比她想象中要老一些。头发稀薄,两鬓灰白,西装是深蓝色的,剪裁一般,领带打得很紧。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夜景,没有和人说话,看起来像在等一个聊完就走的时间。
言曌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她没有立刻搭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伦敦的夜景被窗户框成一块长方形的画,灯光碎碎的,不太亮。过了几秒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开口:“这窗户的视角不错。我刚才绕了一圈,大部分人都挤在吧台那边。”
克莱夫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判断她是谁家的。他没认出她来。他举了举杯。“是啊。这种酒会,东西都差不多——酒、名片、套话。”
言曌笑了一下。“那你今天拿到了几张名片?”
“今天不做生意。”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只是来喝一杯免费的酒。”
言曌没有追问,也没有递名片。她端着酒杯站在他旁边,安静地喝了两口,没有再说话。沉默比追问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幺似的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胸牌。“克莱夫·哈里斯,”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我好像在哪份文件上见过你的名字。”
克莱夫的表情没有变,但端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瞬。“哪份文件?”
“去年一家科技公司的尽调报告,我不记得具体名字了。好像不是收购方写的,是第三方中介出具的那种。”言曌皱了皱眉,像是真的在努力回忆,“里面有个备注栏引用了你的一份前司的财务说明,写得挺清楚的,给我印象很深。你是做财务的?”
克莱夫松了一下领带。“以前是。现在做咨询了。”
言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家公司的名字。她换了一个话题,聊了两句欧洲并购市场的监管趋势,又说了一句自己刚来伦敦不熟悉这边的圈子。克莱夫的话渐渐多了一些——可能因为她是陌生人,不会传回他现在的圈子里;也可能因为威士忌喝到第二杯了。他说了几句现在的咨询工作没有以前有意思,又说中介机构这两年越来越难做。言曌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看起来不相关的问题。她问了三个关键问题,都包在闲聊的壳里——
“你以前那家公司,后来被收购的时候你有关注吗?好像估值不低。”
克莱夫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有关注。那笔交易做得不太干净。”
“不干净是指?”
“指……”克莱夫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指估值模型里有一些假设站不住脚。不是财务造假,那个太低级了。是故意把未来的收入预测做得很好看,用了一些很难证伪的假设。研发管线、市场渗透率、客户转化周期——这些参数,稍微动一下手脚就能让估值差出好几亿英镑。”
言曌端着酒杯没有动,她的表情保持着好奇但不过分感兴趣的程度。“那买方没有做尽调吗?这幺明显的东西应该能查出来。”
“他们做了。但有些东西在尽调阶段不会暴露出来,尤其是在卖方配合得很好、中介机构又拿了钱的情况下。等你交割完了拿到全盘数据才发现,核心人员的竞业协议已经到期了,专利归属条款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那几条盈利预期的假设在真实市场条件下根本跑不通。”他喝了一口酒,“等发现的时候钱已经付了,追不回来了。”
言曌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所以这笔收购,买方其实买贵了?”
“买贵了是客气的说法。”克莱夫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喝完,“买的是个壳。技术含量没有他们以为的那幺高。”
言曌听到这里没有再追问。她已经得到了需要的信息。她又聊了两句关于伦敦天气的闲话,祝他今晚愉快,然后端着酒杯离开了窗边。
她穿过人群的时候没有回头,步速不快不慢,像一个正常的、对这场酒会已经失去兴趣的普通与会者。但她心里已经开始重新计算了。估值有问题,核心资产有水分,收购价格远高于实际价值——那言澈主导的这场收购案,所谓的成功背后藏着一颗定时炸弹。言国华现在越开心,将来就摔得越惨。而且言澈作为主导人,在尽调和谈判中是否知情、是否参与了信息包装、是否和卖方达成了某种默契——这些都是她需要继续挖的。
言曌在洗手间里补了一下口红。镜子里的女人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她把口红拧回去放进包里,整了整衣领,然后拿出手机,给贺彧发了一条消息。字很短,只有几个字“估值有问题。查一下言澈和卖方中介之间的往来记录。”
她收起手机的时候,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