鸫在细碎的铃音中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也可能是晕了过去。
她蜷缩在床尾的边缘,只占据了很小的一块地方,膝盖抵着胸口。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微皱着,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睫毛一阵一阵地颤。
尤利站在床边看她。
他的羽翼已经收了起来,衬衫领口还规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纽扣。
他的手不知何时伸了出去,极轻地、几乎没有重量地抚过她的头发。
——“安德烈,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安德烈吗?”
他似乎在看她,又似乎透过她的身体在看别的什幺东西。
突然,他的余光看见了什幺东西,这东西让他触电般地收回了手。
床尾不知何时躺了一根黑色的羽毛。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把那根羽毛拈了起来。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这使得黑色的羽毛重新飘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像是一个黑洞。他极短地闭了一次眼,再睁眼,再次伸手把它捏起来。
一点火光在他指尖亮起。圣白的火苗从羽根处燃起,黑色的羽枝一寸寸蜷曲、碎裂,几息之间烧了个干净。
像是没有存在过一般。
安德烈,不,他不是那个只会逃避的懦夫。他是尤利,继承了屠利家族战神荣光的尤利。
像是下定了什幺决心,他一伸手把床尾的女人推下了床。
鸫直接跌落在地上。脚腕撞上地板,她疼得瞬间清醒,一声短促的呻吟破口而出。她伏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过了好几息才有些迷茫地擡起头。尤利站在床边,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望着他,眼里的雾气慢慢散去。
然后,像是终于从睡梦里彻底醒过来,她垂下眼,在床尾的地毯上慢慢挪了挪,找了个合适的位置,重新蜷起身子,背对着尤利,准备继续睡。
从头到尾,安静得像一件被扫落到地上的物件。
尤利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愈发旺盛。
月光斜斜地铺在地毯上,正好罩住她蜷起的身形。乌黑的长发铺在在地毯上,单薄的衣料贴着她的身体,勾出腰侧一道极其美好的曲线,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尤利感到一股莫名暴躁,他别过脸,赌气似地三两下扯开领口的纽扣。他脱了衬衫丢在椅背上,掀开浆硬的被子上床躺下,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
第二天鸫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早就没人了。
窗外天光大亮,昨夜那片月光落过的地板上,此刻有一方明晃晃的日色。
她动了动脚。
左脚腕,被尤利掐断的那只,几乎已经不疼了。碎骨重生,红肿褪去大半,试着转了一圈,竟然能承力。反倒是她自己弄断的那只,可能是因为受伤的过程太拖泥带水,好得也慢,依然肿着,青紫未消,稍一用力就疼。她的修复能力,到底是不如从前了。
她扶着床慢慢站起来,用右脚撑着,单脚一跳一跳地挪向卫生间。
她拧开铜龙头,热水流了出来,水汽缓缓升起来。
她捧水洗脸,用卫生间里的布巾简单地擦洗脖颈、四肢、身体,最后弯下腰,就着水流草草地洗了头发。热水从发根流过头皮的时候,她闭着眼,长长的黑发在白瓷池里铺开。她洗得很认真。
越是烂泥一样的日子,越要把脸洗干净。这是苍白之城最底层的时光教会她的道理。
她用布巾把头发拧到半干,湿漉漉地披在背后,然后单脚跳回房间,跳到窗边,撑着厚实的窗台看向窗外。
窗正对着下方的街市。
白日的天使之城和夜里极度肃穆的模样判若两地。白石的街道被晨光晒得发亮,坡道上人来人往:卖白烛的推车沿街停着,面包坊的伙计抱着几个牛皮纸袋穿过人群,穿灰袍的修士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更远处,圣堂区的白塔层层叠叠,塔尖的银饰反着光,几只信鸽绕着塔身盘旋,翅膀在日色里一闪一闪。
繁荣、安宁。战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传闻。
鸫靠着窗台看了不知多久。
门开了。
一个黑头发的男人走了进来。
裁剪利落的立领骑装外套,腰身收得笔挺。半长的黑发随意地披散着,发梢参差地落在眉骨和颈侧,几缕垂在眼前,被他漫不经心地拨开,露出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鸫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的十字架耳坠上。
是尤利。不知出于什幺原因,他染了黑发。
鸫把目光移回他的脸上,就这样直直盯着他。有什幺东西在她的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记忆碎片像水里闪闪发光的倒影,浮起,明灭,拼成零星的画面。
——“我听说在这里用钱可以买到一切东西,价格公道,童叟无欺,”那是她自己的声音,“我有很多很多钱,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
——黑发的少年像是听到了一个幼稚的玩笑,低笑了一声。一张俊美无比的脸从昏暗的灯下擡起,笑意懒懒:“那你要买我什幺?”
——“安德烈,我想买你的……”
尤利迎着鸫的目光走到窗台,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面包递给她:“吃的。"
鸫依然看着他的脸,有些迷茫地想:安德烈,怎幺变成尤利了?
她又想起他之前愤怒的指控——“五年前,圣彼得堡,丰收节,你装成人类,让我带你进城,然后你的恶魔们就开始屠城……那个时候,我只是个离家出走的废物,在圣彼得堡上学,住在一户好心的房东家……”
圣彼得堡,她努力回忆着这座城市的信息,天使族、恶魔族、精灵族、人族等混居之处,属于三不管地带。无论对于恶魔还是天使,都是必要拿下的要塞城市。
看来就是这幺回事了,鸫不知道为什幺,突然有些难过。不过也无关紧要了,所有过往,都已经无关紧要。
鸫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沉默地端详了一会面包,面包发出一股诱人的麦香。但是没胃口。她别过脸,继续沉默地看街。
"不吃拉倒。"尤利从纸包里拿出了一个面包,自顾自咬了一口,咀嚼,咽下。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像是想起了什幺,弯腰从门边拎起一个牛皮纸的大包,走过来,一股脑丢在她腿上:"穿上。"
鸫拆开纸包,一条黑色的收腰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开;一顶黑色的软帽,帽檐垂着一圈薄薄的黑纱;一双黑色的羊皮短靴;甚至还有几件贴身衣物,也是黑的。尺寸一望便知是合她身量的。
又是她最不喜欢的黑色,这人似乎热衷把她打扮成黑色的寡妇。她隐晦地看了尤利一眼,他正很绅士地背对着她,面朝墙上那枚素银圣徽。
鸫把睡衣从肩头褪下去,慢吞吞地换衣服。衣服很合身,合身得过分,腰线落在腰上,袖口收在腕上,简直像量身定制。她戴上那顶软帽,黑纱垂下来,视野蒙上一层黑灰色。
最后是靴子。
左脚顺利地穿进去。轮到右脚,她把受伤的脚往靴筒里塞,肿胀的脚背卡在靴口,疼得她指尖一缩。她停了停,换了个角度,忍着疼一点一点往里挤,总算把脚塞了进去。
"好了。"她说。
尤利转过身。
他看着她,一身黑裙,黑纱,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日色里。
又来了,这眼神,这种隔着她的身体看另一个人的眼神。鸫简直想破口大骂,又觉得自己这股愤怒简直毫无道理,她伸手压了压帽子,把自己的那股无名火压了回去。
“走吧。”尤利语气温和地说。
鸫跳下窗台,右脚传来一股钻心的疼,她踉跄了几步。
尤利扫了她一眼。然后他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她打横抱起。鸫的头发还半湿着,蹭在他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鸫的动作瞬间僵住:“我可以自己走。”
尤利拒绝道:“我不想耽误行程。”
“那你就施法治好我的脚,”鸫说,想了想,觉得战神可能并不擅长这种治疗魔法,“治不好也没事,施法让我忘记脚上的痛苦就可以了,我可以自己走,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忘却痛苦。这个魔法,战神肯定熟练得很。战场上最普遍使用的魔法之一:让战士们忘掉伤口的疼痛,从一处战场奔赴下一处更急迫的战场。魔法存续期间,他们像没事人一样英勇作战。
哪怕之后伤口溃烂见骨,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尤利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思考。
“难道你喜欢抱着我吗?”鸫问。
这句话似乎让他感到羞辱与愤怒,他动作粗鲁地把她扔到地上,脚上一阵剧痛袭来,但鸫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疼痛就消失了,他极快地轻抚过她的右脚腕,落下一点圣光,瞬间,她的右脚疼痛全失,只有木木顿顿的感觉。
鸫起来走了几步,她很快适应了这种感觉,调整脚步说:“走吧。”
尤利的目光在她的脚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