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芜不知道这一夜是怎幺过来的。
后来她也不知道什幺时候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感觉身后有人靠近过来,一条胳膊从被子外面环住了她的腰,松松地搭着,像怕惊醒她似的。
她眼皮沉得睁不开,只感觉到后背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暖烘烘的,把她蜷着的身子一点点捂热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雨声小了一些,从昨天的倾盆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打在窗纸上软绵绵的。
她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被子掀开了一角,被褥上还有一点余温。
床头整整齐齐地叠着她的衣裳——那件短打洗过了烘干了,底下是里衣和裤子,叠得方方正正的,连那枚黄铜哨子都搁在最上面,红绳绕着铜面盘了一个规整的圈。
她盯着那叠衣裳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医童放的还是他放的。
她穿好衣裳出来的时候司砚已经坐在外间的桌边了。
桌上搁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他背对着她这个方向,正跟大夫低声说着什幺——应该是她的药,大夫拿纸包了几包放在柜台上,他接过来放进怀里。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落到她身后的门框上,然后又移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撑开了雨伞,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走了。"
邝芜跟过去。
雨伞不大,两个人并肩站着就会碰到肩膀,她落后了半步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他的伞沿遮在她头顶上,她自己倒有半边肩膀露在外头淋着雨。
走着走着她的肩膀湿了一片,凉丝丝的,她拿手摸了摸,没说什幺。
可他似乎察觉了,伞面微微往她这边倾了倾,反而他自己的左边肩膀露在了雨里。
她擡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下颌微微擡着,湿了的肩膀洇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两个人沉默无言地走完了那段泥泞的路。
雨打在伞面上嗒嗒响,脚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的,除此之外什幺声音也没有。
邝芜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一踩一个印子,余光里他的靴子一步一迈,步子不大不小,恰好跟她的步幅合上了。
回到众人聚集的那个村口时赵大柱第一个看见了他们。
他嗷了一嗓子从屋檐底下冲出来,跑得泥水溅了半裤子,一把把邝芜从伞底下拽出去搂住了。
他那双粗壮的手臂箍得她差点背过气去,脸埋在她肩头上,"吴小弟"喊了三声嗓子里就带上了哭腔。
“我以为你死掉了,找了一整夜都没找见,心都凉了半截。”
邝芜被他勒得肋骨疼,又不好挣开,只好拍了拍他的后背嘿嘿笑着安慰:
"大柱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福大命大,死不了的。"
她话还没说完,赵大柱的手臂忽然被人拨开了。
司砚不知道什幺时候收了伞走过来的,伸手扣住赵大柱的手腕把他从邝芜身上拎开,赵大柱莫名其妙地被推得往旁边退了一步,他还毫无察觉地抹了一把眼睛:
"柳大人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连夜去捞人——"
司砚把伞重新撑开了,遮住了邝芜头顶的雨丝,声音平平的:
"该干活了,堤坝还有几处要加固。"
赵大柱"哎"了一声转身去喊人了。
邝芜站在伞底下擡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伞沿的阴影遮了一半,看不出什幺表情。
接下来的一两天他们又检查了全部堤坝,该加固的地方加了两层沙包,该堵的豁口重新填了石料。
雨渐渐小了下去,到了第三天彻底停了,久违的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金线。
太爷派来接应的人到了,说是县上报了平安,洪峰已经过了,今年算是保住了。
司砚点了点人数,带着一行人收拾东西回了密州。
邝芜坐在回程的马车里靠着车壁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赵大柱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跟小五说那晚找人的事,她迷迷糊糊听见"柳大人""木筏"几个字飘进耳朵里,又飘出去了。
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把伞向她倾过来的角度和他淋湿了的左肩。
回了密州舅舅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听了赵大柱添油加醋的汇报之后眉头拧成了疙瘩,当天晚上把邝芜叫到堂屋里,桌上放着一封信。
"你姐姐寄来的。"舅舅把信推到她面前。
邝芜拿起来拆开。
邝菁的信还是写得规规矩矩的,跟她走之前收过的那些信一个样儿,问寒问暖的,说自己在州府一切都好,就是有些想她。
后面提了一句——"另有一件喜事,姐姐有孕了"。
邝芜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可往下读了几行笑容就慢慢凝住了。
信上说,她爹前些日子给姐姐写了信,说起邝芜的事情。
大意是阿芜马上及笄了,性子还那般顽劣,成日在衙门里厮混不像话,让姐姐这个做长姐的规训规训妹妹,准备及笄后相看人家。
末尾还说,等过两天他亲自来密州一趟,把阿芜接回去。
邝芜攥着信纸坐在那儿,指尖捏着纸张边角来回地捻,捻出一道细细的折痕。
舅舅在她对面坐下来,点了根烟吸了两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沉:
"阿芜,这次的事我听了后怕。你在水里泡了那幺久,要不是柳大人——"
他顿了一下,把烟杆子搁在桌上,"不能再让你这样下去了。我给你写了辞呈,已经递上去了,只等批复下来你就回青州。"
邝芜猛地擡头。
"你爹那边的事,你自己去跟他沟通。"
舅舅看着她,目光里有不舍也有坚决。
"舅舅舅母都疼你,可你姐姐既然来信说你爹要亲自来接,你就趁早自己回去把话说清楚。"
邝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石头。
她不想回去,她不想嫁人,不想相看什幺人家,不想离开密州——不想离开赵大柱、小五、街口卖酱肘子的老刘。
她还想巡街,还想蹲在老槐树底下啃烤红薯,还想在查宵禁的晚上偷偷跑去城墙根底下烤红薯,被舅舅抓到了扣俸禄也心甘情愿。
她把那封信在手里攥成了一团,又慢慢展平了。
舅舅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头,没再说什幺就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盏亮着的油灯。
她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捏着它坐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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