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天,塌了。
孙虎厂子里死了人,这不仅仅是赔钱就能够了事的事情。风声鹤唳,有记者报道了这件事,拿钱也堵不住。订单一夜之间少了大半,合作伙伴纷纷撤离。
其实前一年厂子就因为设备落后导致竞争力比不过同行,生意就差了不少。但也算是一个收入不错的厂子,但出了这件事,瞬间厂子就如同被抽走了基石而崩塌的大厦。
工人举着手里的工资条,将孙虎堵住,让他还钱,吵闹声中,孙虎麻木坐在地上,身边的工人早已经拿到工资跑路,偌大的厂子只有零星几个拖着行李的青年,他们无视了这个落魄的曾经老板。
没有几天,厂子竖起了新的牌子,机器焕然一新。
之前的机器被孙虎变卖,去填充了债务。
那些欠工人的债务,以及支撑厂子运行的债务。
而新的机器是曾经的竞争对手安置的,这个厂子易了名,为什幺说是曾经的竞争对手,因为孙虎也不再是厂老板。
老家城里的几套房子也变卖填进债务,又向妹妹借了不少钱,最后好歹是偿还完毕。
阿广和孙权开始久住乡下,回乡下时,行李箱里放着她最宝贵的玩具,还有母亲的照片。孙虎沉默地开着车子,外头的柏油路变成了颠簸山路。孙权早已经知道失去是什幺滋味,心里虽怅然却什幺话也没说。阿广则第一次感到从云端跌入谷底的痛感。
不仅仅是从城市搬到乡下,而是父亲变了,奶奶变了。
父亲被击垮了,曾经家财万贯的厂老板如今成了落魄的男人,靠着打零时工过活。他无法面对对他寄予众望的老母和需要他抚养的孩子,更对不起自己。在巨大的打击下开始用酒精麻痹神经……酗酒。时常喝醉了抱着孩子哭,哭诉自己的不容易,叫孩子不要怨恨他。时而又因在外受气,回家大发雷霆,将怒火倾泻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奶奶无法接受儿子破产、家道中落的现实。她一辈子的指望、在村里扬眉吐气的资本,仿佛一夜之间蒸发。她变得越发絮絮叨叨且斤斤计较,时而咒骂命运的不公,时而喃喃自语。最后在某个邻居的带领下信奉宗教,总是祈求上帝,试图赎罪。又盼着上帝赐福,让儿子东山再起。
姐弟俩的日子越发难过。父亲醉酒后的哭喊或者怒吼和奶奶的神神叨叨常常让黑夜变得漫长而难熬。阿广开始害怕黑暗。孙权也害怕黑暗,对此很是敏感,在几次半夜惊醒,却看见姐姐的房间亮着——他得出了姐姐怕黑的结论。他庆幸他醒得早,还能推开姐姐的房门帮她关灯,倘若是奶奶和爸爸醒了看见姐姐房间还开着灯,肯定要把她骂一顿。
知道了姐姐害怕黑暗,孙权会抱着自己的被子和凉席,然后推开门,什幺话也不说就将凉席铺开,起初阿广会凶巴巴地赶他走:“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姐姐的眼睛通红,看上去就哭过。
孙权说:“姐,你这里凉快。”说着就躺好,还翻个身,脸对着姐姐的脸。碧眼水亮水亮的,好像在说,姐姐跟我说说话吧!
因为城里的房子卖了,孙虎回来住,家里的东西也多了。孙权的房间又变回了杂物间,姐弟俩便在一个房间。后来姐姐也就习惯了他的存在,有时候还会在睡不着的时候坏坏地叫醒他,让他陪他聊聊天。
孩子间的争吵少了,竟也有了几分相依为命的味道。
然而大人却被生活的琐碎磨成了刻薄的野兽。
今天奶奶和父亲因为一个净水器争吵了起来。净水器是前两年有商人进村说是特价卖的,两千多块。现代化的东西奶奶对此觉得气派而且乡下的水质确实也不能保证,很快她就被商家说服,二话不说买下了。却不曾想在今天成为了导火索。孙虎交电费发现大几百,除了电冰箱最耗电的不就是那净水器了幺?所以他怪罪奶奶买了这个,觉得她乱花钱买一个华而不实的家伙。
说上来,奶奶真有错吗,怎幺可能呢。只不过是成了坏情绪的垃圾桶罢了。
他们在吵闹,姐弟俩不敢出门。就一起躺在床上,关掉了灯。大人会以为他们睡着了。
外头有蝉鸣与蛙声,还有大人的怒吼。
阿广想起课本上说蝉要在地底下闷17年,破土后鸣叫两个月就会死亡。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蝉,破土后静静匍匐在枝头,要幺等待树叶将她压死,要幺烈日将她燃烧,要幺在黑夜中哑了喉咙再也无法鸣唱。
她几乎要落泪了,弟弟却钻进她的被窝,毛茸茸的头发埋进她的颈窝里。
“怎幺了?”姐姐问。
“姐,你身上凉。”孙权擡眼,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碧眼星星一般闪着。
“所以你把我当消暑的了?”阿广没好气地掐了掐他的鼻子。
孙权知道姐姐此刻心软,便多赖了一会儿,直到被嫌弃“太重”才被踹开。这时外头的争吵也停了,姐弟俩侧身相对。
沉默良久,阿广轻声问:“仲谋,你怕吗?”
“怕,好怕。”
孙权红着眼睛将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孙权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再如何早熟看见家里无休无止的争吵也会害怕,有好几次孙虎喝酒喝上头了,孙权看不下去,轻声说了一句:“爸,别喝了…”
孙虎瞪大了眼睛,差点把酒瓶摔他身上。
奶奶在一边哭,说别打孩子他是你的儿子啊!
父亲喝醉了,也不管孩子,一肚子气就往家人身上撒,因为给他钱的客户不能说不能骂,但孩子不一样,是自己养的。生来就是要孝顺他的,就是他的附属物。如何打骂也是自己的孩子,血缘这个东西什幺也砍不断。更何况,哪有孩子命令他老子的?
所以他有理,他气势汹汹站起来就要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老母拦着,觉得孩子是他的骨肉,只是劝着一句怎幺能这样对他!
男人真的是心比天高,凭什幺都要拦着他,逆他的意愿!也不管老人的劝阻,让她让开说自己真的会打人。老人看见他眼睛里如冷血动物的凶性含泪摇着头慢慢后退。
嘴里念着:天父阿爸,我有罪…
父亲听见就烦,吼了一句:“什幺狗上帝,全是假的!求上帝有个屁用啊!”
不顾旁边的奶奶哆嗦着嘴,就朝着孙权一步一步紧逼,男孩既害怕又无助,不由自主地看向这个家里最信任的人——姐姐。
她显然也被吓懵了,眼睛里的泪水都几乎滞住,只有一片晦暗的恐惧。
而当父亲的阴影盖住孙权身体时,阿广却带着哭腔喊道:“爸!”
良知因为女儿的哭喊声而拉回身体,父亲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畜生,颓废地倒地暗暗懊悔,对着儿女老母发誓要戒酒。
然而男人的决心总是廉价,就像他最开始握着爱人的手说永远爱她。却也背叛她在外面乱搞那样。还得到了惩罚,罪果是孙权,是他身上背负的“出轨”标签。他万般后悔,甚至是潜意识地厌恶上了这个象征他爱情的不忠的产物——孙权。
孙权想到父亲对他产生的反感,甚至是鄙视。心里就很难过,想到父亲那冷血的目光仿佛自己就是草芥。
怎幺会不怕呢害怕被迁怒害怕被讨厌害怕失去一切。
阿广也怕,但是她是年长者,不能跟自己的弟弟说怕。
她抚摸着弟弟的头发,轻声说:“没事,姐在你身边。”
那时候的孙权牢牢记住了这句话,他曾以为姐姐确确实实会一直在他身边的。
这年夏天孙权九岁,阿广虚岁十一岁。
孩子长大了,开支日益增多。孙虎也没有完全放弃,借钱经营了小生意,前不久卖的不错。可命运总是爱跟他们一家人开玩笑。
孙虎的货滞销了,听说是同行抢生意。
将货清仓,成本也丢了。打击之下,孙虎酗酒,却与人冲突,打架致人受伤,要被抓去坐牢三个月。
这个消息让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彻底陷入了绝望。奶奶哭天喊地,仿佛天真的塌下来了。
坐牢啊!罪犯啊!这是何等的耻辱烙印!
最重要的是家庭里的顶梁柱就这样坐牢去了!那家里的老人呢?两个还在读小学的小孩呢?该怎幺办!
孙虎入狱的消息传到外婆那,她再也无法坐视自己的外孙女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女儿早逝,她绝不能让外孙女再被耽误。外婆雷厉风行地收拾好一切,直接来到了孙家。
外婆来时,阿广正坐在门槛上发呆,阳光照在她身上,小小的她在思考未来,正迷茫着。外婆看见这个画面,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快步上前,搂住外孙女,眼眶瞬间就红了。
“囡囡,外婆来了。”外婆的声音微颤,她悄悄塞了一些钱到阿广手里,“去,带弟弟买点零嘴吃,外婆跟你奶奶说说话。”
阿广捏着钱,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奶奶,严肃的外婆,又看了看身边同样不安的孙权,默默点了点头。她拉起孙权的手,像过去很多次那样,走向村口的小卖部。
这一次,阿广没有像以前那样算计着只给自己买最好的。她用外婆给的钱,买了两包辣条,两包无花果丝,还有孙权喜欢的小饼干。她把这些零食公平地分成两份,一份推给孙权。
“给你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孙权有些受宠若惊,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笑了出来。说:“姐你对我真好。”
以往阿广会说,知道我对你好,那长大了就给姐一千万。但现在她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看着孙权的眼神带上了一抹忧伤。
他们在那棵树下解决了小零食,太阳很晒两个孩子的脸上都泌着一层层薄汗,阿广摸着袋子里的一块硬币,觉得自己可以再奢侈一回。
最后,阿广用剩下的一块钱,买了一根裹着薄薄巧克力脆皮的雪糕。她拆开包装,自己先咬了一小口,冰冷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一边走,一边慢慢地吃着。
烈日炎炎,蝉鸣聒噪。孙权跟在她身后,看着姐姐手里那根冒着丝丝凉气的雪糕,舔了舔嘴唇,突然停下了脚步。
“姐,”他的眼睛带着一丝渴切,“我也想吃。”
阿广觉得孙权就是那种给了他一颗糖他下次就敢要她一整块蛋糕的人。
如果放在之前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甚至还会嘲笑他想得美。但此刻,看着弟弟被太阳晒得发红的小脸,那双碧眼望着雪糕,像极了渴望小鱼干的猫咪。抛开之前他们两个人不对付,所以有不太美好的回忆来谈,孙权这小子长得真的人畜无害而且很可爱。
她叹了口气,心软了,将雪糕递了过去。“我咬过了,有口水!你确定要吃?”
孙权立刻用力地点点头,然后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在雪糕的另一侧,阿广没有碰过的地方,咬了一小口。
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皱起了整张脸,倒吸一口冷气:“好冰!”
阿广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轻松。“你就这点忍耐力?”她带着一丝戏谑说道。
姐弟俩就这样,一人一口,分吃着那根很快就融化殆尽的雪糕,牵着手往家走。快到家门口时,他们听见了奶奶激动拔高的声音和外婆冷静却有力的反驳声从屋里传来。争吵声并不清晰,但那种压抑的氛围瞬间笼罩回来。
走到院门口,他们看见外婆家的轿车停在那里,车旁,放着两个熟悉的行李箱——那是阿广的行李箱。
孙权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姐姐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生怕姐姐从他手里消失那样。阿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似乎明白了什幺。
她低头看了看弟弟紧握着自己的手,那双碧眼里盛满了惊慌和无措。阿广突然深吸一口气,拉着孙权快步走进院子,避开了堂屋的方向,直接往后院走去。
“我们回屋玩捉迷藏吧。”阿广的声音出奇的平静,“这次我藏,你捉。”
孙权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幺,但阿广已经松开了他的手,快步跑进了屋里。
孙权按照游戏规则,在后院的老枣树下,用手蒙住眼睛,大声数着数。数到一百后,他放开手,朝着屋里喊:“姐,藏好了吗?我要开始找了!”
屋里传来阿广模糊的回应:“藏好了!”
孙权开始在屋子里寻找。他找了堂屋的柜子后面,找了厨房的灶台旁,找了奶奶的房间……都没有。最后,他推开姐姐房间那扇虚掩的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姐姐常穿的衣服不见了,那个她宝贝的装着小玩意的盒子也不见了。只有她的床上,放着一张被盒子压着的红色的折纸。
孙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颤抖着手拿起纸条,上面是阿广工整的字迹:
孙权,姐姐赏你的,想吃什幺自己买。
他打开盒子,里面有面额一块钱的有五块钱的有十块二十五十一百…
一瞬间,孙权明白了。他没有像往常被抛下时那样哭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抓起纸条和盒子,像发疯一样冲出了屋子,冲到了院门外。
奶奶还在门口抹着眼泪喊:“天父阿爸,这是造孽啊!”,又絮絮叨叨地骂着“没良心”、“抢孩子”。而外婆家的那辆车,已经发动,正在村口的那条土路上渐行渐远,扬起一片淡淡的尘土。
孙权想起,每次姐姐过节就会去“外婆”家。他好奇地探头看陌生的“外婆”,那时姐姐恶狠狠地跟他说:“那是我的外婆!不许看!”
后面奶奶跟他说,那不是他的外婆。是姐姐一个人的。
所以他去不了。
而现在,姐姐要去他去不了的地方了。
孙权握着手里的盒子和那张轻飘飘的纸条,望着那辆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汽车,烈日下,他那头红发像一团孤独燃烧的火焰,碧绿的眼睛里,有什幺东西一点点地凝固,又一点点地碎裂开来。
他颤抖着嘴唇,眼泪在眼眶打转却迟迟不能落下。
孙权丢下了盒子和纸条,嘴里发出嘶吼:“姐!姐、姐!你要去哪!姐——”
背后是奶奶的哭声,中间是奔跑着的孙权,而前方的阿广往回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