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柜面上剧烈地死命震动,那频率急促得像要将玻璃震碎。
苏梨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陆修远”三个字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闪烁。她撑着酸痛的身体站起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以陆修远的偏执,今晚如果不接,他可能真的会动用全部人脉把这座城市翻过来。
她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苏梨!”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陆修远没有像刚才那样歇斯底里地咆哮。在被挂断电话的这十分钟里,他强迫自己找回了商人惯有的冷静与自持。只是那刻意压低、宛如暴风雨前夕的嗓音,依旧暴露出他此刻濒临崩溃的忍耐极限。
“我不管刚才那个男人是谁,也不管你现在在哪。我现在让秘书去查定位,我亲自开车去接你。”陆修远揉着生疼的眉心,声音低沉地像是某种退让与恩赐,“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只要你现在乖乖跟我回家。薇云那边,我会让她这几天少过来,这样总行了吧?”
听听,这就是陆修远。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依然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依然觉得“让白薇云少过来几天”就已经是对她最大的纵容与恩宠。
苏梨靠着墙,纤细的身体微微发抖,心里却是一片荒凉的冷漠。
“陆修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苏梨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又一下地锯着两人之间那条早就断裂的红线,“我不是在跟你开条件,开我也不是在跟你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我是铁了心,一定要跟你离婚。”
“苏梨!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被再三拒绝的陆修远,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两人在电话里一言来一言去,针尖对麦芒。
“我给脸不要脸?是谁结婚三年,给过自己妻子一分一秒的尊重?白薇云一通电话你就能抛下我去陪她,那我算什幺?一个挂着陆太太名衔的免费保姆吗?”
“我说过了那是我答应白叔叔的责任!薇云她身体不好,又是一个人在国内,我照顾她一下怎幺了?你为什幺非要这幺心胸狭隘,跟一个女孩子计较这些?!”
陆修远的口吻里充满了对苏梨“无理取闹”的疲惫与失望。
这段话,苏梨在过去三年里听了不下上百次。每次只要白薇云出现,只要苏梨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陆修远永远会用“责任”、“她是一个人”、“你为什幺这幺不成熟”来堵她的嘴。
两人在电话里闹得极僵,商界巨擘的骄傲与掌控欲让陆修远无法忍受被一个向来温顺的女人一再挑衅、威胁。他指间的香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那痛觉连带着心底那股被背叛的失控感,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好,很好。”
陆修远怒极反笑,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残忍的决绝,冷酷地砸了下来:
“苏梨,既然你把话说得这幺绝,既然你为了外面的野男人非要闹到这个地步——那就离婚。明天早上十点,民政局见,谁不来谁是孙子!”
“啪!”
这一次,是陆修远狠狠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冰冷盲音,苏梨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有些恍惚地靠着墙壁滑坐下来。
对啊……说到底,她还是没有白薇云重要。
这不是她一直以来最想听到的答案吗?只要他答应签字,她就自由了。可为甚幺当这三个字真的从陆修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还是会传来一阵尖锐、密集的酸涩与疼痛?
过去三年,两个人不知道为了那个叫白薇云的女孩子吵过多少次。每一次的结局,都是陆修远甩门而去,留下她一个人在空荡荡、冷冰冰的别墅里,守着一桌子凉透的饭菜,哭到天亮。
白薇云是他的责任,是他的例外,是他不可触碰的逆鳞。
而她苏梨,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随时可以被“离婚”这两个字威胁的附属品。
不过,这样也好。
苏梨看着窗外老旧街区的霓虹灯光,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释怀的自嘲。
***
隔天早上九点四十五分,民政局门口。
盛夏的阳光炽烈得有些刺眼,将柏油路面烤得泛起一阵阵热浪。苏梨穿了一件极其简单的素色棉麻连身裙,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只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却也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冷清。
九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准时、平稳地停在了民政局门口。
车门打开,陆修远长腿迈了出来。他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商界权贵模样,笔挺的高定西装一丝不苟,连衬衫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只是那张原本就冷峻的脸此时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眶周围隐约带着一圈通宵未眠的青黑,下颚线紧绷得像是一把拉满的弓。
看到站在树荫下的苏梨,陆修远的黑眸深处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暗芒。
曾几何时,这个女人永远会在他下车的第一时间温柔地迎上来,替他整理领带,关心他有没有吃早餐。可现在,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那双原本盛满了温柔与依恋的眼睛里,此时只剩下如一潭死水般的冷漠。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结婚证、身份证、户口名簿,离婚协议书。”办事员公式化地伸出手。
当那份净身出户、签了“苏梨”两个字的离婚协议书递上去时,办事员有些惊讶地擡头看了苏梨一眼,似乎在惋惜这幺漂亮知性的女人竟然一分钱都不要。而一旁的陆修远,看着那份协议书,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头。
直到两人在申请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办事员才拿出两张单子递给他们:
“手续已经受理了。不过按照现行法律,有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这三十天内,如果任何一方反悔,可以随时来撤回申请。如果三十天后双方依然决定离婚,再来这里领取正式的离婚证。”
听到“三十天冷静期”这几个字,苏梨的心里微微一沉。
竟然还要再等三十天。
她一秒都不想再跟陆家、跟陆修远、跟白薇云扯上任何关系。
办完手续走出民政局,热浪再次扑面而来。苏梨连看都没看陆修远一眼,转身就准备往捷运站的方向走去。
“苏梨。”
身后,陆修远低沉沙哑的嗓音蓦然响起,带着一丝隐忍的暴怒与警告。
苏梨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陆修远大步走上前,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接挡在了苏梨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眸里翻涌着昨晚累积至今的疯狂嫉妒与失控,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警告道:
“这三十天,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搬回别墅住。”
苏梨像是听到了什幺天大的笑话,有些好笑地擡起头看着他:“陆修远,手续都办了,你凭什幺觉得我还会回那个家?”
“就凭你现在名义上还是陆太太!”
陆修远猛地逼近了一步,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沉香气息瞬间将苏梨笼罩。他精准地扣住苏梨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渐渐的骨头捏碎,黑眸阴鸷得吓人:
“这三十天是冷静期,婚姻关系还没正式解除!苏梨,我警告你,别以为搬出去就可以在外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野男人乱搞。要是让我知道你做出任何丢陆家脸面、婚内出轨的事……我绝对会让那个男人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他一边说着,脑海里一边疯狂闪过昨晚电话里,那个大胆调戏苏梨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一想到苏梨现在可能跟那个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甚至可能正在被对方触碰,陆修远嫉妒得心脏一阵阵发疯似地抽痛。
苏梨看着他这副近乎疯狂的掌控欲,只觉得无比的讽刺与荒谬。
“陆修远,你在害怕什幺?”
苏梨用力挣脱了他的禁锢,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她仰着头,迎着烈日,精致的脸庞上是一片刺骨的冰冷:
“这三年来,你陪著白薇云的时候,有想过我的感受吗?现在反过来要求我安分?你放心,我嫌脏。这三十天,我会过得很好,也请你……带着你的干妹妹,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说完,苏梨再也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踩着高跟鞋,决绝地融进了滚烫的人潮之中。
留下来的陆修远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掌心里还残留着她肌肤的余温,可他的心,却第一次彻底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