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暴雨疯狂地撞击着落地窗,将整座位于半山腰的奢华别墅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阴冷之中。
苏梨坐在餐桌前,长发散落,身上穿着一件细吊带的法式真丝睡裙。裙摆刚好遮到大腿中部,掐出她不盈一握却极具肉感的腰线。二十七岁的苏梨,美得像是一朵正值盛放、汁水饱满的红玫瑰,可此时,这朵玫瑰却在精致如牢笼的陆家别墅里,一点点枯萎。
餐桌上的法式小羊排早已凝结出一层白花花的冷油,醒酒器里的红酒在暗黄的灯光下,折射出近乎干涸血液的暗红色。
这一天,是她二十七岁的生日。
十一点四十五分,玄关处传来指纹锁解锁的轻响。
苏梨长睫颤了颤,没有动。
陆修远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山顶深夜的寒气。他身形高大挺挺拔,三十三岁的男人,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疲态,反而淬炼出上位者独有的沉稳与冷峻。他解下微湿的西装外套,扯了扯领带,英俊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但在看清餐桌上的布置和苏梨的穿着时,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怎幺还没睡?”陆修远的嗓音低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苏梨擡起眼,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柔顺从的杏眸,此刻静得有些可怕:“修远,今天是我二十七岁生日。”
陆修远解袖扣的手指一停。
一抹极淡的愧疚在他眼底转瞬即逝,随即被理智压下。他走到苏梨身边,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蓝色丝绒首饰盒放在她面前,顺手摸了摸她冰冷的面颊:
“抱歉,下午临出发前,分公司那边出了点紧急状况,开会耽误了。这是补给妳的生日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苏梨看着那个首饰盒。
那是某顶级珠宝品牌今年的限量款项链,价值不菲。可苏梨知道,这甚至不是陆修远亲手挑选的。每年的情人节、结婚纪念日、她的生日,他送的礼物永远挑不出错,却也永远带着秘书办公室流水线采购的冰冷程序感。
当他俯下身靠近她时,苏梨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他衬衫领口处,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
不是陆修远惯用的冷冽木质调,而是带着一丝刻意的、带着露水的茉莉花香。
——那是白薇云最喜欢的香水。
“你下午,只是在开会吗?”苏梨轻声问,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陆修远黑眸微沉,神色自若地松开手,转身倒了一杯温水:“嗯。怎幺突然问这个?”
“你的衬衫上,有薇云的香水味。”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陆修远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转过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的克制:“下午开完会,薇云的心理医生打电话来,说她情绪有些失控。我去了一趟她家,帮她拿了药,可能是不小心沾上的。阿梨,妳什幺时候也变得这幺多疑了?”
多疑。
苏梨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结婚三年,她扮演着最完美、最体面的陆太太。不管白薇云以多幺荒谬的借口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她都选择隐忍。
白薇云胃痛,陆修远可以抛下与她的结婚纪念日晚餐,连夜开车去亲自喂粥;
白薇云打雷害怕,陆修远会在他们做爱做到一半时,因为白薇云的一通哭泣电话而抽身离去,留下她一个人躺在未退的潮红与冰冷中发抖。
每一次,陆修远给她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
“薇云父母对我们家有恩,她身体不好,又只有一个人。阿梨,妳一向最懂事。”
因为“懂事”,她就必须活该被一次次抛下。
“叮咚——”
安静的别墅里,突然响起刺耳的手机震动声。
餐桌上,陆修远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上面跳动着一个无比熟悉的备忘录大头贴。
陆修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手机,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白薇云脆弱而急促的哭腔,伴随着暴雨天的雷声,透过听筒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修远哥……停电了……我好怕……我的哮喘药不见了,我好难受……咳咳……你能不能来帮帮我……”
陆修远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双面对苏梨时永远冷静无波的黑眸,此刻盛满了焦虑与担忧。
“薇云,妳别慌,先深呼吸,我现在过去。”
他挂断电话,甚至来不及看苏梨一眼,转身就要去拿刚刚脱下的西装外套。
“陆修远。”
苏梨轻轻喊了他的名字。这一次,她没有叫他“修远”,而是连名带姓。
陆修远脚步一顿,回过头,眉宇间夹杂着一丝隐忍的愠怒:“阿梨,薇云现在哮喘发作,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有什幺事,等我回来再说。”
苏梨缓缓站起身。
真丝睡裙随着她的动作贴紧了她玲珑有致的身躯。她看着这个她爱了整整三年的男人,用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说道:
“今天是我生日。外面下着暴雨,山路随时可能塌方。陆修远,如果今天晚上,我一定要你留下来呢?”
陆修远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抹失望。
“阿梨,妳以前没这幺无理取闹。薇云是个病人,她父母对陆家有恩,如果她出了事,我没办法向白家交代。妳已经二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成熟一点,懂事一点。”
又是懂事。
又是交代。
苏梨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无比凄凉。
她看着陆修远毫不犹豫地推开门,冲入那片狂风暴雨中,驱车离去。车尾灯的红色光芒在雨幕中一闪而逝,很快便被黑暗吞噬。
苏梨站在客厅中央,感受着从大门缝隙灌进来的冷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精致却没有温度的婚戒。
二十七岁。
她还这幺年轻,她的身体还在渴望着被爱、被热烈地拥抱、被毫无保留地占有。可她却在这个自以为是爱情的冰冷坟墓里,守着一个永远把别的女人放在第一位的丈夫,守了整整三年。
苏梨擡起手,有些费力地将那枚戴了三年的婚戒退了下来。
“叮”的一声微响。
银色的戒指落在暗红色的木质地板上,无声地滚落到了沙发角落。
她走到书房,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在窗外不断炸响的雷声中,苏梨握着笔,一笔一划,极其平静、极其决绝地在纸上写下了字。
是离婚协议书。
这一次,她不要再做懂事的陆太太。
她要把这座窒息的囚笼,连同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彻底点燃、烧成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