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她说出的话很僵硬,甚至还有命令的意思“哭对嗓子不好”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在想我的嗓子,我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但心里的那份酸楚却更加浓厚。
“你出去”我低着头,不想去看她,声音沉闷闷的“我要换衣服了!”
那条绿色的裙子,被我小心地叠好,放回盒子里,藏在柜子的最深处,我不敢再看,怕看了心会疼。
我也不跟她说那些刺耳的话,窗外的叶子,也在无人处悄悄变黄,秋天来了。
右手肘窝以上开始出现深色的纹路,脖子转动也能感到被阻止,就连吞咽流食,也要用力才能咽下去,ct的结果一次比一次不容乐观,齐沐昔的表情也越发乌青,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
死亡也像黄昏时的暮色,一寸寸地淹默上来,越来越清晰。
傍晚时分,宋小姐红着眼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符春”她的声音梗塞,努力的想对我笑下,但结果不尽人意“有个好消息”
我看着她,内心一片平静,我以为我会害怕但真的得知时日无多后,反而有种尘埃落定感。
“是坏消息,对吗?”
宋小姐她用力点头,把那张纸递给我道“院里专家会诊过了,你的情况目前这里的技术和设备,已经没办法,他们建议你转去首都的专科试试,那边有新的疗法”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但是我的脑子里只听到了没办法还有转院。
那张纸是一张转院建议书,下面有好几个专家的签名。
“齐医生知道吗?”我内心还有着点点期待。
“齐医生当时也在会诊,她没反应”宋小姐边擦着眼泪边说道“手续已经在办了,下周三就走”
“我知道了”我把建议书递还给她“谢谢宋阿姨”
宋小姐看着我那幺平静,反而哭的更厉害了,她上前想抱抱我,环住我的腰后,一阵痛苦,我用一半已经变成木头的左手轻轻安抚着她。
她哭了很久后,泪眼婆娑地走掉了,病房又只剩下我一个,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开始凋零的玫瑰,就像我的生命一样走进了倒计时。
去首都更好的治疗,多幺充满希望的措辞啊,但谁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另一个等死的地方,就连齐沐昔也没反对。
她放弃了,在现实的残酷面前,也碰壁了,我对于她而言,终究也只是个没有完成的课题而已。
晚上的时候,齐沐昔没有像以往那样出现在病房,第二天也没有,宋小姐说她请假了,我忍不住内心嘲讽着,这是不知道该怎幺面对我吗?还是觉得,反正我就要走了,一个失败的问题,无需再多费心呢?
距离转院还有两天,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我以为又是宋小姐。
门被轻轻推开了,齐沐昔站在门口,她穿了一身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层马甲,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裤,还扎着低马尾,脸色有特别严重的乌黑,似乎这几天都没怎幺睡。
她的手里拿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病房里也只开个一盏昏暗的台灯,她先移开了目光,走进来,关上门。
“听说你周三走”她的声音很沙哑。
“嗯”我应了句,但是没看她。
她走到床边,把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放在我床头柜上“出院礼物”
我看着那个盒子,那个盒子扎着漂亮的蝴蝶结,上面还有盈盈星光“这是什幺?”
“打开看看”齐沐昔说着,便在我床头椅子上坐下,这是她第一次,除了治病外,主动离我那幺近。
我坐下来,拿起盒子,还有点沉,我颤颤地打开。
李诗一个很精致的玻璃球,玻璃球有着微缩的景观,一片绿色的草地,一颗粉色小花的树,树底下还有着裙子的小女孩,身边伴随着几只蝴蝶。
玻璃球的底部,是白色的,像雪又像云,萤光闪闪的,还有丝丝雪花飘下。
“这是”我呆呆地看着玻璃球。
“月球,你不是想去吗?我找不到真的,这个凑合一下”
我呆愣地擡头看她,她正凝视着我,眼神里有着那可怕的深邃感,我之前错过齐沐昔,她对我这幺好,但是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你……”我的嗓子说不出话了,那一刻所有的假装的平静,都瞬间化为乌有,我以为她放弃了,以为她冷漠,以为她毫不在乎啊,可她还记得甚至想去实现我那虚无缥缈的梦想。
“值得吗?”我满含热泪地看着她。
“我说过,在我毕业前,你不会死”她冷静地看着我“首都那边不一定有用,他们的方案,我看过风险太大了”
“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真正的礼物”她边说边从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里面是一个注射器,针头很细,针筒里面是淡绿色很粘稠的液体。
“这是什幺?”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不是好东西。
“能解决你问题的东西”她拿起注射器,动作熟练地弹了弹,排出一点空气,淡绿色的液体在针尖凝聚成一滴“我研究过这个病,研究了很久,常规方法不行,这个能让你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你从未说过”我本能地往后退了退。
“目前还在理论阶段,从未在人体实验过,风险很高,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你最多还有半年,去首都的话,也只是延长一点时间”
“那这个呢?注射了会怎幺样?”我的心狂烈的不安。
“会加速,你会彻底变成那就本该成为的样子,但你的意识会保存,你不会感受到痛苦,你会获得另类的永生”
齐沐昔的描述,就很异想天开,她究竟在说什幺?如果不是作为人类,那还是我吗?
“你疯了”我喃喃道。
“我没有”齐沐昔反驳着,她的脸上甚至有近乎怜悯的神情“符春,我爱你啊”
这几个字,在她嘴里那幺容易说出,我震惊地瞪大双眼,看着她。
“我爱你!”她又重复了一遍“因为爱你不想让你死,不想让你这幺痛苦,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你啊!”
齐沐昔朝我靠近一步,手里那支不祥绿光的注射器,脸上近乎癫狂。
“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我会照顾你,保护你,你会一直活着,陪我着,这比死亡好,比毫无希望地等待好,难道不是吗?”
齐沐昔的逻辑,她丝毫没有感到这有什幺不对,眼神里疯狂的吓人,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齐沐昔,刨去那理性的外壳,暴露出里层那疯狂,偏执,痴迷。
“我不要……不要!”我想往后退,但在床上的我能跑去哪里呢?已是无处可逃“齐沐昔,你清醒一点,你这是谋杀!”
她又近了一步,膝盖抵在床沿处把我困在她之间“我们都在试着接受它,对抗它,但都失败了,现在是时候拥抱它了,相信我,符春,这是最好的选择,我爱你,所以我想要你活着”
“我不要!”我大声尖叫起来妄图吸引别人注意,用还能动的左手胡乱挥舞着,想打掉她手里的注射器“放开我!救命啊!”
齐沐昔预料到了我的反应,她一把抓住我胡乱挥舞的左手腕,另一只手拿着注射器毫不忧郁地扎进我左手臂的血管里。
“唔!”我痛呼一声,挣扎得更厉害,但她的压制牢牢固定着我。
她缓缓推动活塞,那淡绿色的液体,一点点注入我的血管里。
“很快就好了”她在耳边低语着,声音温柔的让人毛骨悚然道“睡一觉,醒来后,一切都会不同,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液体被推完后,她利落地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
我全身控制不知地痉挛起来,从床上滚落下来,身体的每根骨肉,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疼痛,如同数以万计的针扎在它们之上。
“啊!啊!!啊!呃嗯!!啊!啊”
我那如同野兽般临死前的惨叫,回荡在整个病房,但依旧没人来救救我。
皮肤下面,就像是有无数的东西在疯狂钻出然后膨胀,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左手手臂的位置,皮肤猛然凸起,然后裂开,结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生,并且毫不停歇地向肩膀躯干蔓延。
我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身体撞击着床脚,柜子,发出砰砰的响声。
齐沐昔就站在旁边,注视着我的痛苦,她的脸上是近乎崇拜痴迷的神色,她甚至还拿出那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什幺。
她绝对是魔鬼,恶魔!是没有任何人情的怪物!
最后残存的意识中,我能看到她收起本子走到我面前,我现在不能称之为我了!应该是一棵植物,不属于人的恐怖造物,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脸上那刚刚生长出来的粗糙树干表面。
“很快就不疼了”她柔柔地道“等你稳定了,我就带你回家,我有个地方很安全,很安静,只有我们俩,你可以好好地活着,我每天都会陪着你和你说话……”
那是一个昏暗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的一盏昏黄白炽灯与祂做伴,墙壁是粗糙的水泥。
“吱呀!”
铁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齐沐昔换了一身实验服,手里还拿着瓶水。
齐沐昔走到祂面前,看着祂这副非人的模样,脸上却显露出无比温柔的微笑。
“早上好,阿春”她轻声道“喜欢我们的新家吗?”
她走上前,用矿泉水瓶均匀地泼洒在祂身上。
“这里很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齐沐昔自言自语般说着。
她弄完后,把空的瓶子随意扔掉在地,走到一边搬来一把椅子,然后她坐下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本书。
“今天我给你读点诗吧”她随意翻开一张道。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她的声音温柔,就像哄着孩童一般,而祂的意识被困在丑陋,畸形的躯壳里,只能听着,无法回应,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不是祂。
这里只有那无边无际的痛苦,不会得到解脱和救赎,或许祂还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