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温哥华。
二月十五日,李明焕抵达温哥华时,天空正飘着细雨。出租车驶过熟悉的社区街道,最终停在那座他再熟悉不过的房子前。
两米多高的紫杉树墙在左右邻里和街道间形成天然绿色屏障,将房子规整地蔽护其中。李明焕提着行李箱来到院门前,目光越过黑色金属院门,房子前院和去年冬天没有太大区别。小花园依旧素净,在雨雾中显得温润而静谧,通往门廊的弧形步道上,积着薄薄一层雨。
他进入院门,提着行李箱走过弧形步道,跨上几级台阶来到门廊下。放下行李箱,拍了拍身上的雨珠,摘下右手手套。或许是天气太冷,指纹锁感应有些迟钝,试了几次都没反应。他只好按门铃。
没多久,来开门的是熟悉的家政阿姨黄琳。四十六岁的黄琳是来自广东江门的移民,已在这里工作了九年多,从江欣凡十三岁到二十二岁。
看到是李明焕,黄琳瞬间亲切地笑起来:“明焕回来过年啦!”说着把门打得更开,侧身让他进门。
“是啊,琳姨。”李明焕微笑着走进门,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桔香和花香。
“妈妈和凡凡呢?”李明焕放下行李箱,弯腰换鞋。
“都在楼上,应该还在午休。”黄琳问,“你吃过午饭了吗?”
“在飞机上吃过了。”李明焕换好鞋又脱下羽绒大衣挂在玄关衣架上,“琳姨,你去午休吧,不用管我。”
黄琳微笑点头,然后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间。
李明焕提着行李箱走出玄关,一眼看见大厅墙边摆着一棵枝条繁茂的桃花树,树上挂着小灯笼、小福牌等春节挂件,枝条上的花苞在温暖的室内已开始簇拥着绽放。
每年春节前,母亲总是提前准备年花,即使离开香港二十多年,这个习惯从未改变。
除了桃花树,大厅其他角落还摆着蝴蝶兰、蕙兰、水仙等盆栽。在楼梯口旁边,还摆着一棵金桔树,树上同样挂着小灯笼、小福牌和利是。
李明焕没有多停留,提着行李箱上楼。楼上十分安静,靠近前院两间套房是他和江欣凡的房间,靠近后院的主卧套房是母亲的房间,此时母亲和江欣凡的房间都房门紧闭着。
李明焕进入自己房间,房内一切如旧,熟悉而安心。他放下行李箱,关上房门,飞机带来的疲惫终于涌上来,他倒在床上,很快沉入了睡眠。
几个小时后,敲门声将他从睡眠中惊醒。打开门,江欣凡站在门外,身上穿着浅灰色家居服套装。三个月不见,她看起来头发长了一些,随意地披在肩上。
“吃饭了。”她例行公事般,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李明焕看着她,柔声说:“好。”
江欣凡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楼梯。李明焕退回房间,进入浴室洗漱。
十分钟后,李明焕下楼来到餐厅,母亲和妹妹已经就座,正在等着他。
江蕙看到儿子,温柔地笑起来。她看起来仍然年轻,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米色羊绒衫,长发在脑后挽着松散的发髻。
“妈妈。”李明焕微笑喊道。
“快坐,”江蕙说,“妈妈和琳姨做了你喜欢吃的菜。”
李明焕在江欣凡旁边的位置坐下。餐桌上摆着清蒸鱼、粉丝龙虾、金蚝鸡煲、草菇芦笋,和一锅香气清新的猪肚鸡汤。
“好久没吃妈妈和琳姨做的菜和汤了。”他笑着拿起筷子。上一次回温哥华是去年春节,已经整整一年。
“那多吃点。”江蕙温柔笑着,又看向女儿,“凡凡,怎幺不理哥哥呢?”
“我没有不理啊。”江欣凡低着头,搅拌着碗里的汤。
“妈妈,刚才是凡凡叫我起床吃饭的。”李明焕夹了一块蚝肉放进自己碗里。
“是吗?”江蕙故作惊讶,笑着看向女儿,“原来凡凡没有生哥哥的气,还担心哥哥饿肚子呢。”
“是琳姨叫我去喊他的。”江欣凡带点孩子气说。
江蕙和李明焕似笑非笑地对视了一眼。接着江蕙转移了话题:“明焕,你这次回来多久?”
“初七回香港。”李明焕回答。
“跟去年一样,”江蕙笑着,“不管待多久,我们一家三口开开心心的,凡凡你说是吗?”
“你说是就是吧。”江欣凡低头喝汤。
江蕙与李明焕再次对视,默契地微微一笑。
晚饭后,江欣凡先回了房间。李明焕和母亲坐在茶厅里喝茶。柔和的灯光下,母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明焕,”她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在香港那七个月,你是不是把妹妹得罪个遍了?”
李明焕苦笑:“妈妈,我哪敢。”
江蕙的笑容淡了些,眼里浮起忧虑:“明焕,不管因为什幺事,我希望你们兄妹俩相亲相爱,不要有芥蒂。”
“我知道,妈妈。”李明焕回答得认真。
“她从香港回来三个月,常常闷闷不乐,”江蕙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很担心她。”
李明焕沉默。只有他知道,那闷闷不乐的真正原因是什幺,但他不能说。
江蕙见他沉默,苦笑道:“你看,我是不是又过于担心妹妹了?”
“没有,这很正常。”李明焕笑了笑。
“当年和你爸离婚,我没有争到你的抚养权,”江蕙的目光飘向窗外,前院里开始下起了细雨,“却在离婚一个月后发现已怀上你妹妹……她就像上天送给我的礼物,所以我总是对她呵护备至,她一离开我身边我就担心她,她回我身边了,不开心了,我又担心她。”
这些话李明焕听过很多次。他平静地说:“妈妈,凡凡已经是成年女孩了,有时候你应该适当放手。”
江蕙苦笑着:“道理我都懂,但很难做到。”
她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不说这些了。明焕,你和文心怎幺样了?”
“我们感情稳定。”
“那就好,”江蕙微笑起来,“现在年轻人都不急着结婚,只要感情稳定,无需给对方太多压力。”
“我没有给过她压力,”李明焕说,“我还没有结婚想法。”
江蕙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明焕也端起茶杯,目光看向窗外的细雨。茶厅里,母子俩短暂地沉默下来。
※
深夜,江欣凡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后的床垫下陷,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贴近。她还未来得及完全清醒,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江欣凡迷茫地睁开眼,一时间不确定这是梦还是现实,直到身后的人收紧手臂。
“凡凡……”李明焕声音低沉,贴在她耳边呢喃,“你要我怎样……”
江欣凡没有回答,身体僵愣着,搞不清状况。
下一秒,李明焕的手臂骤然收得更紧,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压在她胸前,将她完全禁锢在他怀里。
“哥……”江欣凡挣扎着吐出这个字,胸腔被抱得几乎喘不过气。
“住口。”李明焕的声音压抑而紧绷,“别说话。”
江欣凡停止了挣扎,但李明焕并没有放松。她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透过睡衣面料,重重地撞击着她的后背。
“这是你要的吗……嗯?”他气息不稳,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异样,“凡凡……告诉我……这是你要的吗?”
说着他抱得更用力,将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更紧密。江欣凡开始喘不过气,本能地扒着紧紧环在胸口的手臂:“难受……哥……”
李明焕的手臂松开了些,给了她呼吸空间,但仍从背后牢牢禁锢着她的身体。
“害怕了吗……”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脸侧,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压抑,“这才是真实的我。”
江欣凡脑子一片混乱,一时间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她生气质问:“李明焕,你发神经啊?”
李明焕沉默不语。
江欣凡能感受到身后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平复,手臂的力道也开始松懈。片刻后,他放开了她。然后床垫轻颤,他起身下床。
江欣凡翻过身,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穿着深色睡袍的高大背影,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房门被关上,房间里重归平静。
江欣凡坐起身,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想不明白他是什幺意思,越想越委屈越生气。她抓起枕头用力朝门扔去,枕头软趴趴地落在地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