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曼家族有一位家庭医生,门格勒先生。他金发碧眼,有着浓重的德国口音,和我的父亲使用德语交流,我小时候觉得他并不像个医生,他的眼神比手术刀更冰冷,他对我甚是礼貌和蔼,可我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没有医者的悲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甚至是蔑视,或许是非常害怕他的缘故,我的潜意识里极度害怕生病,从小到大我都健康得不可思议。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门格勒医生被集中营幸存者指认了出来,他迅速改名换姓,逃到了南美,我再也没了他的消息。那时候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作为和他有着多年交情的“人证”,就连我也被迫参与了好几次警方调查,为了不引人注意,泄露我家族的秘密,我隐瞒了很多有关此人的细节,未能真正帮到那些集中营的受害者,如果说这一生我做了什幺良心不安的事情,那幺我认为这算一件。
我很健康,可是门格勒医生出入我家的次数却并不低,我的母亲经常需要请他过来。每次我去探望母亲,问她到底生了什幺病,她总是支支吾吾,告诉我有些轻微的不舒服。我并不蠢,她越是这样糊弄我,我越担心她得了什幺不治之症。
我心中焦虑却无人可以诉说,我只能在房子里转来转去,在那些已经走的滚瓜烂熟的密道里来回踱步。
“ 啊……嗷……”“呜……呜……”
在走过底层的密道时,我又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很快,我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和兰尼叔叔在密道里撞了个正着。兰尼叔叔手里拿着一个空箱子,看起来像是门格勒医生带来的医疗箱。
“兰尼叔叔,你拿着医生的箱子干嘛?”我好奇地问道。
“ 小姐,医生有一些医疗垃圾吩咐我单独扔掉。”兰尼叔叔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兰尼叔叔,你刚才没有听到那些奇怪的声音吗?就是我跟你说过很多次的那种声音,你刚刚就在附近,总不能又说是我的幻觉吧。”
兰尼叔叔叹了一口气,“小姐,您又在胡思乱想了,快跟我上楼吧,夫人和医生都在找你。”
妈妈和医生为什幺找我?我心里咯噔一下,忐忑不安地去了母亲的房间。
母亲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父亲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她一见到我就崩溃痛哭,“ 医生,门格勒医生!请你告诉我,我的女儿是健康的,我的莉莉丝是健康的!”
我莫名其妙,只见门格勒医生向我走来,然后当着父母的面开始检查我的颅骨,眼睛,甚至脊柱和四肢,又让我原地跳跃蹲下,我被折腾得有些惊慌失措,他却又拿出一套题目来,问我问题,让我一一作答,我不明白,生病的是我母亲,为何忽然要出题考我,在这荒谬的一切终于结束后,门格勒医生宣布我的身体和头脑都非常健康,我母亲似乎长长松了一口气,把我叫过去,搂在怀里大哭了一番。
“幸好还有你,我的莉莉丝,我完美的女儿,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幸运,呜呜呜呜呜呜,上帝对我这样的罪人网开一面……”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守在临终的兰尼叔叔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纵横交错的苍老面容上露出恐惧和悔恨交织的神情,仿佛这个噩梦一直折磨着他,直到他生命的尽头,他终于对我坦白,那天他拎着的医疗箱里,装着我畸形早产的弟弟,那个三个月的畸形儿生下来时还是活着的。他将他丢到那个秘密的地下室里,就像之前所有的其他孩子一样。
“……他立刻就被撕碎了,被那条地狱犬给撕碎了,当场吃了下去,他嚼那孩子头骨的声音,就像猫吃老鼠的声音一样……”
兰尼叔叔痛苦地手舞足蹈,我紧紧抓住他,他充血的双眼望着我,“ 我是个罪人,我会下地狱,上帝不会接受我这样的罪人!”
我将十字架塞进他的手中,将他的手合上,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不,兰尼叔叔,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谢谢你一直以来这样保护我,谢谢你照顾卡尔,你是我们的守护天使,上帝会原谅你的!”
“会吗?上帝会原谅我?” 他喃喃自语。
我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这位饱受折磨的老人在病榻上合上了双眼。
我回忆着有关他的一切,比起父亲,兰尼叔叔更像是一位陪着我长大的家长,他对我的早慧采取了一种睁只眼闭只眼的包容,终于有一天我得寸进尺,悄悄跟在他的后面,发现了褒曼大宅里最恐怖,最罪恶的地方。
那时候我逐渐发现了奇怪声音响起的规律,每天两到三次,时间的间隔大概是人需要进食的间隔。兰尼叔叔总是带着食物通过底层,而我们家人,包括仆人在内,没有人会在底层吃饭。
那天我躲在密道里的阴暗处,听见了一处封闭场所打开的声音,吱吱呀呀,甚是沉重,紧接着就是野兽般的哭号和嘶吼,甚至有人说话的声音,是简单的破碎的单词,声音沙哑,我听到兰尼叔叔低声训斥,接下来他低语了一番,像是安抚,我听到贪婪的咀嚼声,像是野狗抢食的那种声音,很快,什幺沉重的东西被合上,兰尼叔叔飞快地离开了这里,我耐心地等待,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我心跳如擂鼓地靠近那个神秘的所在,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味道,我走到声音发出的地方,那是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四周是石砌的废弃灶台,很久不用的那种已经淘汰的灶台,看来这里是曾经的厨房。地板上有一个巨大的活板门,看来是过去厨房自带的地下室。
我轻轻蹲下,将耳朵贴在那活板门上,地底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音,像是什幺大型动物一样。我家里没有任何宠物和牲畜,这下面会是什幺?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门闩拉开,这轻微的声音引起了下面的躁动,有剧烈的动作和犬吠一样的声音,但是很快似乎那个动物被什幺东西控制住了,动静立刻小了很多,好像在静静等待着我开门,我鼓足勇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木门缓缓拉开,室内黯然的光线照射进幽暗的地底,不可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我与他四目相对。
我从未见过那样一双眼睛,我们都愣住了。
在幽暗的光线下,一张肮脏的脸迎着光源,他直直地看着我,那是一个纤瘦的少年,他无法站直,身形扭曲,在污渍下依然能看出肤色像纸一样惨白,他衣不蔽体,脚下是没入脚踝的,经年累月的秽物,他有着一双父亲那样的,湛蓝的,几乎没有尘世气的蓝眸,他有着母亲浅金色的头发,但是又脏又长,完全一团乱麻。他的脖子不自然地歪曲着,在右边颈根处长者一个巨大的瘤,我看了一眼那个瘤,这一眼几乎耗尽了我的胆量,那是一个萎缩的人头,有着头发,和位置不太对的五官,就像马戏展览里那些泡在瓶子里的畸形儿一样。
我和他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中,他很可能没有见过除了兰尼叔叔以外的人,他望着我,瞠目结舌,像僵住了一样无法反应,而他的手臂死死钳住了一个挣扎呜咽的怪物,不让他乱动。
我双腿一软,细弱地惊呼出声,他显然也被我吓了一跳,双手松了开来,那个怪物骤然乱挣,擡起头看到了我,我也看清了那怪物的样子,他有着长长的几乎遮住脸的蓬乱黑发,扭曲的人类四肢,赤身裸体,身上的皮肤有着鱼鳞一样的烂疮,他的头是尖的,两只眼睛间距极近,看起来就像只有一只扁长的眼睛,他鼻孔外翻,犬齿横突,嘴里还是没来得及吃下去的食物,他对着我立刻就要嚎叫,可却被那金发少年死死勒住脖子。
眼前恐怖的场面和气味让我快吐了,我吓得跪在一旁,连连干呕,连眼泪都呛出来了,我浑身发抖,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大宅里,藏着我祖父母的干尸,如今又被我发现了地下室的怪物!我听到那鱼鳞怪物想要跳跃上来的声音,紧张地再度望去,发现地下室的层高至少有两米,他绝无可能跳上来,我松了一口气。那金发少年将怪物踢开数次,又不断擡头望着我。
我看着他的面容,一种血液里的,宿命的悲伤向我袭来,尽管营养不良,不似人形,可他的五官有着和我相似的,不可否认的血脉联系,我张着嘴,极为艰难地想说些什幺,最后,我挣扎地挤出一句破碎的招呼。
他也张了张嘴,做出了一个嘴型,我不明所以,他的嘴唇因为突然的用力而干裂,渗出了血丝,“ k……卡……”
“ 什幺?”我不明白。
“卡尔。”他说完了这个单词,指了指自己。
我与他久久凝望着彼此,直到眼泪的盐灼痛我的双颊,直到兰尼叔叔终于找到缩成一团发抖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