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开元一百零一年。
燕国贵为中原大国，与北方草原蛮族相邻，两方却素来交恶，近年关系更是急剧恶化，频传侵犯国境。
幸得镇北将军府麾下的十万精锐铁骑死守边陲，方能多次抵御。可蛮族生性嗜血好战，在一年酷暑使毒计火攻，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战。
老镇北将军独自出阵取下敌方首级，但最终仍不敌烈焰，不幸战死沙场。遗体下葬未过百日，便由独子顾黎承继镇北将军名号披坚执锐，再度奔赴战阵迎击蛮寇。
顾黎领军对峙数月，终于使奇策重创蛮族皇军，换得两境长久和平。孰料蛮族竟在垂死挣扎之际，假借议和为由，暗中派遣刺客射出毒箭刺杀。
顾黎虽当场斩杀使者，揪出刺客就地正法，却终究不敌剧毒发作，丧命于班师回朝的途中。
死讯快马传回将军府，朝野震惊。皇帝感念其满门忠烈，战功卓着，破例敕封将军夫人沉瑶为一品诰命夫人。
沉瑶跪在府门前接旨的当下，脑中仍是一片空白，不敢置信自己刚成亲不久的夫君，便这般战死沙场。
尽管身为保家卫国的将军遗眷，深知这是无法避免的末路，却从未想过会来得如此突然。
连心理准备都未做足，就要操办丧事。
“接旨吧，将军夫人。”
“臣妇沉瑶接旨，谢过公公。”
待皇帝身边的御前总管宣读完毕，沉瑶才回过神来，庄重擡起双手接旨，也不忘取出一锭银子，迅速塞他手里。
御前总管笑眯眯收好银子，客气俯身道：“夫人节哀。皇上说了，夫人膝下无子，往后要独自操持这将军府实在辛苦，若有任何要求，定会尽力满足。”
“那便劳烦公公，代臣妇向皇上谢恩即可。”
沉瑶屈膝行礼，心下有些意外，没想到皇帝竟会这般厚待。但她深知圣恩浩荡，并非全然好事，便只简单应下。
况且将军府在她与婆母的操持下，尚算殷实富裕，至少衣食无虞。至于官位名利，未有太多奢求。
若她真有孩子，也不求他当官封爵，荣宠太多反而是负担，没必要为了前程，大胆讨要皇帝恩宠。
御前总管见她得体大方，并未趁机讨要封赏，目光透出几分欣赏，难得客气的颔首道：“夫人真是客气了。那我便回去复命了。”
御前总管一行人离去后，沉瑶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忽然感到莫名的疲惫，脚步也有些不稳。
贴身丫鬟绿叶赶紧迎上前来，挽着她的手臂，扶她走进厅堂，满眼皆是忧心，忍不住宽慰道：“夫人⋯⋯您别太难过了⋯⋯”
“⋯⋯无事。夫君的棺木已擡回来了，丧事得好好操办才行。”
沉瑶轻轻摇头，心中并无太多悲恸，更多的是，必须处理繁琐事务的疲累。光想到得日夜繁忙好几日，便只想跟着躺进棺木算了。
不过想到里面有顾黎便还是算了，搞不好这人在九泉之下还会嫌弃她。
她跟顾黎虽为青梅竹马，但出于难言之隐，并未有太多的男女之情。大婚之夜亦未圆房，不过是各自扎破手腕滴血，随意蒙混过去罢了。
顾黎在离世之前，也没留下任何家书给她，算是没给她留下任何牵挂。当然她心里还是唏嘘，感叹他正值年轻气盛之时，便这般去了。
顾黎的丧事办得极其盛大。
沉瑶身为主母，从早到晚忙进忙出，累得险些去了半条命，却还得演着悲恸欲绝的妻子悼念夫君，实在力不从心。
幸好老夫人体谅她内务生涩，有许多不懂的地方，替她操持了许多事，最后终于圆满下葬。
出殡几日后，老夫人单独找了她过来说话。
沉瑶行礼过后，发现老夫人年未近半百，便已明显两鬓生白，显然是忧思过度，实在有些不舍。
“婆母，您别太伤心了。”
沉瑶提裙起身，上前握住婆母那双已有岁月痕迹的手。再怎么样婆母待她甚好，是该好好安慰。
老夫人顿时热泪盈眶，忍不住哽咽道：“我儿⋯⋯就这么去了⋯⋯终究是我福薄，今后我会剃度修行，一心礼佛，这将军府便交与妳执掌了。”
“是。”
沉瑶乖顺应下，心下却有些诧异，婆母还算年轻便要剃度。
但想想倒也能理解，婆母才方丧夫，唯顾黎这独子傍身，却步上老将军的后尘以身殉国，任谁都受不了接连的打击。
说来也是幸好。婆母尚不知晓这独子不可能传宗接代，否则恐怕会气到吐血。
正当她胡思乱想，婆母又叹了口气，满眼心疼拍拍她的手背。
“说来，也是委屈了妳。这将军府，往后⋯⋯便要辛苦妳了。子嗣的事妳不必担心，宗亲若有好的，便会抱来记在妳名下。”
“是，儿媳明白。婆母不必担心，我会好好操持府内事务。”
沉瑶颔首应声，倒是不太在意，这些事她还没打算烦恼，听从长辈安排便是。若有了孩子，还得为他打算前程，实在麻烦。
老夫人赞赏嗯了一声，对她很是放心，便将手腕贵重的传家玉镯拔下，亲自为她戴上，又不忘交代道：“对了。黎儿那几个妾室，要打发出府还是留下，妳作主便是，不必再来过问我了。”
“是。”
沉瑶呆呆望着质地上好的玉镯，深知这代表老夫人正式把整个将军府交给了她，从此由她执掌中馈，成这将军府的主母。
这本该是好事，可偏偏她还没做足准备。连这将军府的格局都还没摸熟，就得管理这偌大的宅院。
沉瑶离开老夫人的院子之后，便揉揉眉间暗自叹息。想到往后的日子，心中唯有疲惫，真觉得麻烦得要命，但还是得努力振作才行。
在那之前，得先去为那些姨娘安排去留。
若是寻常的官宦人家，夫君若不幸早逝，未有生养的姨娘通常直接发卖，或是留下为奴侍奉其他主子，但她没想如此苛刻。
毕竟真要说也是顾黎对不起她们在先。实在不懂顾黎在想什么，祸害她一人便算了，居然还为了掩人耳目，又找了几房美妾，真是会给她找事。
沉瑶取了她们的身契，招妾室们来自己的院子。待她们落座后，便支开所有丫鬟，独自面对这三个各有姿色的女子。
这三名女子，自她未过门前便住在府里，直到她成婚，才被擡为妾室。后来顾黎奉旨出征，她也没心力管她们，便很少照面了。
若她没记错，那坐得离她最近，仪态端庄优雅，身着翠绿衣裳的女子，便是凌婉云。据说是顾黎去青楼看对了眼，便重金赎回来的艺妓，也是最先入府的姨娘。
至于坐于她对面，身着鹅黄长裙，仪态还算端正，却显得心不在焉，长相清秀的少女，则是尚书庶女叶蓉。
叶蓉是顾黎外出游玩的时候，相谈甚欢便看上的女子。
那阵子传得沸沸扬扬，连她闺中待嫁，都有听到传言。堂堂小将军，竟亲自去尚书府下聘要娶庶女为妾，还将人带回来住在府上，待她这正室嫁入才擡为妾。
不少流言蜚语传到她这来，那时候还有人说顾黎恐怕会宠妾灭妻，她嫁进去怕是要委屈。但她完全没听进去半分便是了。
最后坐得离她最远，散发成熟韵味的女子名为李清影。据说是顾黎好这口，便也带回将军府了。
这女子的身世她不清楚，顾黎也没交代半句。
大婚之夜只吩咐要她好好照顾这些妾室，还道妾室会以她为尊，待她如夫君般敬重爱护。
若不是她早就知道顾黎的癖好，只会当他是酒后胡言乱语。毕竟她娘亲曾语重心长交代过她——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沉瑶眨了眨眼，实在想不到该怎么说漂亮话，索性放弃思考，也懒得绕圈子，直接亮出身契，缓缓开口道：“众姨娘应该知道，夫君已去。妳们的身契皆在我这，我会还给妳们，要留或离府，皆由妳们自行定夺。”
“夫人此意，是认为我们还是清白身，离了将军府，还有好去处吗？”
凌婉云微微眯起双眼，玩味打量着她，似乎在试探她的本意。
叶蓉也有些疑惑，歪头跟着接话：“是呀夫人，我们都是擡进将军府的妾，出去要如何自处？”
“⋯⋯”
李清影没有发话，只直盯着沉瑶，好似在斟酌这话的用意。
沉瑶感到几分无奈，实在不想把话说得太过直白。毕竟再怎么样，都要给亡夫留个体面。但面对这些女子的质疑，也不知要如何解释。
沉思良久，沉瑶微微张嘴，却终究说不出口。总不能说顾黎是个“断袖”，自小便爱慕他的副将，怎会喜欢上女子吧？顾黎还偷偷跟她说过，看到虎背熊腰的男子总会脸红心跳。
当然她也是亲眼看过的——
顾黎对女人是真的不行。
沉瑶再三斟酌，实在是难以启齿，便打算蒙混过去，挺起腰努力摆出正室夫人的架势，正色道：“这个嘛⋯⋯若我没猜错，夫君应当都没跟妳们圆房吧？我会给妳们足以傍身的银子，妳们可以去开女户，寻个良人再嫁便是。”
“夫人。妾身是弱女子，即使自立女户，恐怕也生存艰难。将军府待我们甚好，若夫人不嫌弃，愿留下侍奉。”
凌婉云率先起身，双膝跪地表明留下的决心，语气柔柔弱弱，犹如可怜的风尘女子。但那双锐利的双眸，却有意无意停留在沉瑶身上。
那宛如毒蛇纠缠，随时会咬住她脖颈取命。
沉瑶后背发凉，总觉得这女人对自己心怀不轨。可见她态度诚恳，那双凤眼含泪，又似乎是她多心了。
“夫人夫人，我也是！”
叶蓉也紧接着扑跪下来，双眸全是恳求，双手合十的道：“我会好好服侍夫人的！我只是个小小庶女，在尚书府过得不好，若离开将军府，我会被我爹打死的！”
“⋯⋯尚书大人竟如此严厉，真是辛苦了。”
沉瑶愣了半晌，顿时有几分同情，没想到她的处境竟如此艰难。但官宦人家确实重名声，若真回去说不定真会小命不保。
况且也确实听说过，若主母善妒苛刻，庶女在府中的待遇，怕是连下人都不如，实在可怜。
“夫人。小的原是老爷指给少爷的暗卫，曾发誓要拚死护住少爷。少爷是主子，您是少爷的夫人，如今主子去了，我便认您为主，请让小的追随您。”
李清影此刻也跟着跪下，直接表明自己的来头。头压得很低，语气不见起伏，宛如毫无感情的护卫。
“妳⋯⋯是暗卫⋯⋯？”
沉瑶有些讶异，没想到她竟是顾黎的暗卫。但暗卫不带在身边，当妾放在后院是何用意啊？
可顾黎已去，实在无人可问，当然不可能赶她离开，也只能留下她在身边。
“⋯⋯好吧。妳们想留下，我允了。可我身边已有丫鬟了，应当也不用服侍，姨娘们就自便吧？”
沉瑶随时摆手，从未想过这些妾室竟会放弃自由身，还甘愿留在府里为下人，侍奉她这主子。
可她们皆有苦衷，并非不能理解，也不愿为难她们。她没打算真发落她们去当下人，还是会保留妾室的待遇。
反正多养三个妾室而已，并非什么大开销。对她们没别的要求，只要不闹事找麻烦就好了。
“这可不一定——”
凌婉云眼见她妥协，大胆起身上前，拉过沉瑶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摩蹭，感受柔嫩的掌心，笑吟吟的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们这些妾室，也可服侍床事。那些大宅子的正室夫人，白日要操持中馈，夜时便有心无力，大多时都交由妾室负责服侍夫君床事。可身为女子，又怎会没有需求呢？”
“什么⋯⋯？”
沉瑶听得不甚明白，但勉强能理解其中含意，不免害臊。这些事母亲从未教过她，只教她在床上要乖顺，不可忤逆夫君。
尤其身为嫡女，自小便被教导要压抑欲望，保有女子的端庄，这般房中私事自然全然不懂。
可她是女子，身子也不可否认有欲望。若这是由其他女子服侍，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
况且如今她已嫁为人妇，确实也没必要矜持，若能借此跟姨娘们拉近距离，似乎并非坏事。
毕竟待嫁之时，母亲便语重心长交代过——
“这深宅后院，最忌讳的便是不和睦。夫人跟姨娘皆为姐妹，没必要争风吃醋。若能和和气气侍奉夫君，家宅自然兴旺。”
纵然夫君已经去了，但既然决定要留下这些妾室，真心相待也是应当。若她们有心要服侍自己，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叶蓉见她神色动摇，便提裙上前，大胆抱住她，又埋入她的胸口磨蹭，笑嘻嘻的道：“是呀夫人——妾就是要服侍夫人的，在床事上也不能马虎哦。尤其夫君去了，夫人定是夜夜孤寂难耐吧？”
“这、这是什么话⋯⋯”
沉瑶涨红了脸，哪里听过这般虎狼之词，羞得不知所措，近乎呆立在原地，任由她们前后包夹，连挣脱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可是她确实不讨厌。
这两个女人柔软的身子困住她，足以感受到肌肤相触的热度，还有淡淡的香气萦绕，竟有些恍惚。
她认为没必要想太多，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妾室是能这般对待正室夫人的吗？这似乎不合规矩吧？
而且她们口中的“服侍”，若跟床事有关，她们同为女子，又要如何服侍？应该说⋯⋯
那是真的可以的吗？
沉瑶越想越混乱，也心生退却想要挣脱，打算先想清楚再说。
此时李清影似是下定决心，竟跟着上前，单膝半跪在地，拉过她另一只手，犹如忠诚的护卫宣示：“夫人⋯⋯只要放轻松即可。”
“咦⋯⋯妳、妳们⋯⋯？放轻松？”
沉瑶呆立在原地，没想到这女子看似冷漠，说出口的话却是另一回事。她还没反应过来，便糊里糊涂任由她们拉回房里。
她们互看一眼，似乎心照不宣，着手脱掉她华贵的外衣，轻扯单薄的里衣，又取下她的发簪，任由盘发散落。
沉瑶就这么呆坐，随她们动作，眼见她们似乎真的打算服侍，竟也生不出拒绝的言词。
毕竟她们看起来是真心实意的，是真的很想好好服侍她，可怎么还是觉得⋯⋯
有哪里不对劲？
直到她们的手探入里衣，沉瑶才惊觉事态不对，脸颊火辣辣发烫。可也没抗拒，只忍着隐隐的痒感，仰头望着她们，问了至关重要的问题。
“妳们究竟⋯⋯要怎么服侍⋯⋯？”
“呵呵。夫人年纪轻轻就守寡，必定没体会过欢愉吧？”
凌婉云执起她的手，勾起红唇，轻吻她的纤纤手指，又大胆将指尖轻含入口中，以舌尖细细舔舐。
沉瑶骤然红透了脸，即便再不懂其中深意，也并非看不出，这是露骨的调戏，羞得浑身紧绷。
直到这时候，她才恍惚意识到，这些人口中的“服侍”——
竟是想拿她当正妻般，服侍床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