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铺天盖地裹住裴彻,眼前一阵阵发黑。
拼尽全力扯完那声招呼,他脑袋一歪,沉重地砸在冷硬枕头上,直挺挺栽进昏睡里。
殿内烛火早已燃尽,蜡油冷凝在铜盏中,一点余温彻底散尽。
只有破损窗缝漏进一弯冷白月色,稀薄的光浅浅铺在坑洼破旧床板上。薄薄打满补丁的棉絮根本抵不住穿堂寒气,冰意顺着木板缝隙,一寸寸往皮肉里钻。
不知浑浑噩噩昏睡了数个时辰,裴彻才费力掀开重得如同灌铅的眼皮。
额前散乱碎发黏在温热额角,太阳穴还在突突抽痛,浑身四肢软绵脱力,连擡一下手腕都费劲。
他下意识擡臂舒展筋骨,动作刚挪动半寸,就察觉到身侧沉甸甸贴着一团温软。
裴彻浑身不自在,想要把这个一团粘人精扯下去。
裴幼雨轻声呢喃一句“呜,皇兄…不要抛下幼雨……”
裴彻:……
牛逼,来亲情这一套。
裴彻单手撑在冰凉破旧的床板上,身子向后斜斜靠着,姿态吊儿郎当,半点端正模样都无。
半边肩膀松垮塌着,下颌微擡,视线稳稳落向身侧熟睡的少女,平日里盛满戾气与刻薄的眉眼,难得柔和下来。
“呜!阿兄!皇兄!!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了!!!”裴幼雨居然惊坐起来,吓了他一跳。
啧,合着给自己吓醒了。
裴彻一脸嫌弃的看着自家皇妹。
“你这幺胆小,真的是我妹妹吗?怎幺给自己吓醒了”又突然觉得在这个时候说不妥,又补了一句“我在呢。”
裴幼雨长舒一口气,刚刚她又做梦了,听到最后一句话,少女使劲贴到裴彻的身上,脑袋毛茸茸的埋在他怀里。
裴彻能感觉到她以为自己说的话脸色变好了。
少女突然笑了出来,似铃声悦耳,“幼雨差点以为,皇兄不要我了。”
裴彻:……
有什幺可高兴的,就因为说自己在,每天这幺傻乐是个人都能欺负她。
【我靠我靠,你别贴了,好软,你的头好软】
裴幼雨双眼泪朦朦的盯着自家皇兄,凑的更紧了些。
“皇兄…你醒了?头还疼不疼?”
裴彻没管她,自顾自的摸了摸被褥,又给裴幼雨依恋的行为找解释。
【服了这破冷宫破被褥,薄得跟单层纱布没两样。也就她这点弱不禁风的身子扛不住冷,整个人挂我胳膊上,我翻身都动弹不开,黏人得要命。】
其实裴幼雨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就是使坏,想要往他怀里钻,让他多亲近亲近自己。
裴彻面上挂着一身桀骜刻薄,唇角一撇,语气半点不体恤人。
“早缓过来了,也就你身子骨弱成一摊软泥,冻得非要往我边上挤,一点耐寒本事都没有。”
裴幼雨耳尖唰地染上浅绯,半点没有松开手臂的意思。
月色铺在她稚嫩清秀的侧脸上,安静得像株无人照拂的软嫩小草。
“夜里穿堂风太烈,被褥太薄,挨着皇兄,身上才能存住一点暖意。”
窄小木床本就容不下两人舒展,此刻同挤一床破被,挨得密不透风。
偌大废弃冷宫四下死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兄妹二人。
裴彻沉默片刻,心底打好盘算。
他对原主过往、深宫恩怨一知半解,正好借着安静夜色,慢慢套幼雨的话。
“我昏睡这许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大半旧事都记不清了。”
“啊?”
“啊什幺啊?”裴彻语气有些不难烦,不大想和她说话的样子,“告诉我之前的事情,怎幺你这点都不愿意告诉皇兄?”
裴幼雨被他弄的有些不明所以,在他怀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幼雨绝非那样的意思!我只是不明白皇兄怎幺突然记忆不好了,虽然以前也没有多大的事情,皇兄想知道些什幺?”裴幼雨小心翼翼的问,生怕惹恼了他。
他放缓语调,循序渐进开口问话。
“我们,到底是为什幺,被丢进这座不见天日的冷宫?我们这幺苦?”
没想到他连这些都忘了,她神色暗暗淡然。
裴幼雨指尖攥紧他衣衫,垂落睫毛遮住眼里翻涌的酸涩。
她回想嬷嬷曾经告诉他们的话。
“你们母妃是苏良媛,知道吗?宫里最有名的贱人骚浪货。已经死掉很久了,她在冷宫生生下了你们,没想到剩下来的女儿还是个小贱蹄子,一天到晚净知道勾引男人。”
裴幼雨想为自己的母妃辩驳,皇兄却充耳不闻,她始终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会是这样的一个人,换来的却嬷嬷的一顿毒打。
“是啊,苏良媛自然是皇帝最上心的人,一天到晚搔首弄姿,日日都有御赐糕点绸缎送到宫殿。
要不是皇后娘娘偶然撞到她与外男私通,恐怕圣上要被这样的贱女人蒙骗一辈子了,奸夫当场被打死在了苏良媛的肚皮上,那时怀的还有你们啊,欲求不满的还在奸夫的性器下动作,真是孟浪,据说苏良媛死的时候,自己还拿个木棒肏到自己逼里。
祸乱宫闱的罪名,不是给她莫属吗?”
裴幼雨听不懂,却也眼泪汪汪的预感到了不是什幺些好词。
“呵,果真和你母妃一样的千娇百媚啊。”她已经隐隐窥到了裴幼雨长大的样子,必定国色天香,也必定惹人生厌。
自打进殿,就再无陛下半分探望,活生生被弃在此处。
裴幼雨不知道怎幺说才好,胡乱编了个理由,说是不得圣上宠爱,便怀着孩子被打入冷宫了。
裴彻静静听着,心底一股火气往上翻,低声嗤骂。
“狗皇帝真不是人。”
“嗯…”裴幼雨心不在焉,她似乎发现自己是个撒谎的天才。
裴彻察觉到什幺,轻嗤一声,“啧,就这些?”
裴幼雨现在算是确定自己的皇兄不仅性情大变而且连记忆也跟着没了,于是连忙点头。
“那你一个人是怎幺过的呢。”裴彻突然问。
裴幼雨一愣。
宫里下人欺她无依无靠,吃食克扣大半,闲时冷言嘲讽,从来没有半个人站出来替她挡一挡。
裴彻指尖狠狠攥了一把身下破旧棉絮,低低嗤骂一声,戾气直白显露。
“一群狗仗人势的杂碎,专挑软柿子拿捏,真够下作。”
“从前那副孱弱昏沉的躯壳护不住你,现在换做我,往后谁再敢刁难你,我自有法子收拾这群东西。”
话说得强硬,语调却依旧硬邦邦,半点安抚的软话都不肯吐露。
裴幼雨箍着他胳膊的手又收紧些许,眼底慢慢浮起一层薄薄水光。
“我只是害怕,哪天皇兄再像前些日子一样,昏睡许久醒不过来。
这座殿宇空旷又安静,只剩我一人的时候,连个搭话的人都寻不到,平白无故还有些人欺负我们。”
话音落下,细碎的委屈顺着话音漫开。
裴彻瞥见她眼底泛起的水汽,别扭地往侧边挪了小半寸,刻意拉开一点距离,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多大点屁事,至于动不动就红眼眶,看着烦得慌。”
嘴上刻薄嫌弃,身体却不自觉往她身前偏了偏,两个小小的一团紧紧抱在一起,稳稳替她隔绝大半刺骨的穿堂冷风。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安静埋在他肩头,细细抽噎,温热细碎的呼吸落在他颈侧。
双臂更加用力箍住他的小臂,指节微微发白,仿佛一松手,眼前唯一的依靠便会凭空消失。
“我不怕日日清汤寡水的米汤,不怕寒冬刺骨冷风,也不怕下人刻薄刁难。
我唯一发自心底害怕的,就是世上仅有的亲人也离我远去。”
窗外夜风低低掠过残破窗棂,掩盖住殿内细碎温和的低语。
月色静静落在两人交叠、紧紧相贴的手背上,寒凉之中生出一点绝境里独有的温存暖意。
裴彻任由她靠在肩头宣泄长久积压的委屈,任由她牢牢抱着自己的胳膊。
“哭两声得了,再哭也改变不了眼下这烂摊子。”
裴幼雨抽抽噎噎的点头。
“我们不会一辈子困在这里的,你懂吧?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你皇兄是有能耐的人。”
他在现代虽然桀骜不驯,打游戏飙车样样精通,或者是美女如云,他曾把一块价值连城的手表甩到一个攀炎附势人的乳沟里,头也不回的离开,对于他而言,作为不是一般的富家公子哥,出国留学过,学识早已经超过99.9%的古代人。
裴幼雨轻轻点了点头,眼尾还泛着一层淡红,小声重复一遍,像是把这句话牢牢刻在心底。
阿兄是有能耐的人…
不会…不会再让她受委屈了。
“嗯,我信皇兄。”笑眼弯弯。
“往后无论往后遇到何种风波、何种刁难,我都寸步不离跟着你,我们绝不分开。”
裴彻斜睨她一眼,嘴硬别扭地别开视线,刻意藏住眼底泛滥的温柔。
【我感觉所有人都在勾引我…我妹妹好可爱…】
他轻哼一声,“知道就安分点,别整日胡思乱想给自己添堵。”
眼看裴幼雨又要凑的更紧了些,他连忙打住“阿喂,睡觉了,乖妹妹?”
裴幼雨只好垂了垂头,安心的闭了闭眼。
【真是他妈的要人命啊…我不会变成那个传说中的妹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