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气浸骨,冷风穿破朽烂窗棂,昏黄烛火在破旧铜灯盏里悠悠飘摇,微弱火光映得殿顶层层蛛网落满的厚尘清晰可见。
整座冷宫四处透着衰败荒芜,殿门木框朽裂,一眼望去,处处是久无人迹的萧索寒意。
谁都看得出,这座宫殿,早已是被皇室彻底抛弃的废殿。
裴幼雨缓缓从破败的床上爬起来呆坐了一会,哈欠声轻细,在寂静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裴幼雨擡手,用纤细枯瘦的手背揉了揉酸涩发胀的杏眼,眼底蒙着一层朦胧水汽,困意还未尽数散去。她侧过头,望向身侧同床而眠的小小少年,那是与她相依为命的皇兄裴彻。
皇兄昨日起便头疼,昏睡不醒,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裴幼雨跌跌撞撞的下床,走向米缸,她蹲下身,小手费力地捧起少量米粒,尽数放进陶罐。
“皇兄,我,我先去熬米汤…”
声音竟有些哭腔。
嬷嬷一个月前就不见了。
她不想孤苦伶仃一个人,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恐怕真的会死。
*
夜幕泼墨,群山寂寂。
深夜的盘山公路空无一人,路灯稀疏,顺着蜿蜒山道一路铺向漆黑尽头。
夜风猎猎,卷着城市最奢靡的晚风扑在盘山车道上。
今夜的环山赛道是圈内顶级的私人局。霓虹射灯沿山道次第铺开,光影流转刺眼,无数顶级超跑有序停靠,引擎低鸣蓄势,聚满了城中最顶尖的纨绔与名媛。
裴彻单手插兜,懒散倚在自己刚改装完的黑色迈凯伦车身上。
晚风掀起他额前碎发,少年眉眼桀骜冷冽,骨子里浸着顶层豪门独有的漫不经心与疏离。
他玩车纯粹随性,无关炫耀,无关追捧,只是厌烦了酒会里虚伪的寒暄、矫揉的试探。
周遭人声嘈杂,无数目光若有似无黏在他身上。
人人都知裴家太子性情冷淡、难以接近,却依旧挡不住趋之若鹜的攀附。
一道娇软又带着浓烈洋腔的女声穿透人群,甜腻又张扬,带着几分中西混调的慵懒腔调,格外惹耳。
“Archer——宝贝,等会儿开赛,带我feel一下极速好不好?”
Daphne踩着细高跟缓步走来,卷发蓬松慵懒,眉眼带着混血独有的深邃明艳,妆容精致浓烈,举手投足都是留洋归来的肆意奔放。
她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混血名媛,说话总夹着西式语调,撒娇张扬、恃宠而骄,从不遮掩自己的目的。
Daphne微微擡眸,眼底水光潋滟,指尖轻轻划过车身冰凉的漆面,语气软而带媚:
“人家从来没坐过你的车欸,就一次,OK?不要这幺冷酷嘛。”
裴彻眼皮都没擡一下,指尖把玩着车钥匙,金属按键发出清脆细响,声线冷得没半点温度:“不载闲人,Daphne小姐”
“闲人?”Daphne轻笑出声,洋味十足的语调带着几分娇嗔的不满,“玩赛车哪有百分百安全的啦,要的就是刺激呀。”
她往前半步,几乎贴近他身侧,气息带着昂贵的异国香水味:
“大家都说你车技顶顶好,带我一次,我下次的私人派对,只邀请你一个专属嘉宾,how about?”
周遭不少人侧目看来,暗暗唏嘘。
也就她敢这幺直白大胆地撩拨裴彻。
换做旁人,连近身的资格都没有。
裴彻终于垂眸瞥她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纯粹的淡漠不耐:
“没兴趣。”
三个字,干净利落,直接碾碎她所有试探。
女人脸上的笑意僵住,眼底瞬间涌上委屈与骄纵交织的愠怒,洋腔语调更浓:
“裴彻,你真的超级不给面子诶。我都主动这样子了,你还要拒绝我,太伤女孩自尊心了,you know?”
裴彻懒得与她周旋,侧身避开她的触碰,擡眼看向赛道起点,淡淡开口:
“让开,挡路了。”
见他态度冷硬到底,混血名媛脸色彻底沉下来,精致的眉眼染上戾气,小声咬牙嘟囔,依旧是那股浓浓的西式娇纵腔调:
“真的太傲慢了……不就是会玩车、家世好吗。
本小姐主动贴你,你还端架子。
行啊,那你等会儿开快一点啊,最好弯道直接失控,我看你还怎幺酷!”
话音刚落,赛道裁判旗手高高扬起黑白旗帜。
“各车就位!开赛!”
裴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戴上专业头盔,隔绝所有喧嚣与聒噪。
引擎轰然爆发,声浪震彻整座山峦。
黑色跑车如一道暗夜流光,瞬间弹射而出,甩开身后所有车辆,直直冲进蜿蜒曲折的盘山夜色里。
车速节节飙升,仪表盘数字疯狂攀升,风声呼啸贯入耳膜,视野里的景物被极速拉成虚影。
裴彻心神极致冷静,掌控着极致速度,所有烦闷、浮躁、厌世,都在这一刻彻底放空。
可就在连续急弯叠加的危险路段,路面忽然卷起一阵横风。
车身骤然失重侧滑!
轮胎抓地力瞬间失效,车尾大幅度甩尾,车身彻底失控。
“砰——!!!”
剧烈撞击声炸裂山野!
车头狠狠怼上山壁,钢化玻璃瞬间碎裂飞溅,车身严重变形扭曲。
天旋地转的剧痛席卷全身,所有意识、光影、风声,尽数被漆黑的混沌彻底吞噬。
最后一秒,裴彻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傻逼。
这辈子周旋浮华,从不受人拿捏,最后竟栽在一场无聊的飙车局里。
……
“皇兄,你醒了吗。”
“呜…米汤要冷了……希望嬷嬷可以回来照顾我们,至少皇兄生病了,也不至于这幺束手无措。”
“呼…好像有点冷了,皇兄你等一等,我再去热一热吧。”
耳畔边稀稀疏疏的声音消失了。
死后的世界,
真安静。
可浑身沉甸甸的钝感清晰实在,四肢发虚发软,完全没有魂魄轻飘飘脱离肉身的虚无感。
裴彻猛地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破旧布帐,布料磨损起球,边角沾着经年洗不掉的霉渍。
他撑着木榻坐起身,脑袋一阵昏沉发懵,慌忙伸手按住冰凉榻沿。这浑浑噩噩的难受劲儿,活像前一晚通宵泡派对,烟酒混着喧闹熬了整夜,醒后脑子钝得转不动。
他晃了晃发胀的脑袋,擡眼扫视整间屋子。开裂朽坏的木窗、坑洼掉漆的矮木案、缺口渗水的陶盆架,木料粗劣,四处布满深浅裂纹,角落堆着干枯柴枝,满眼都是无人打理的荒芜。
他恍惚还在暗自揣测,自己该不会是喝醉被拖进古装短剧的廉价冷宫布景捉弄了?
等低头看向自己纤细短小的手脚,陌生感瞬间铺天盖地袭来。心头咯噔一跳,他慌忙扯开身上单薄粗糙的旧袄,低头打量身躯……
好家伙!
这根本不是我成年的身子!
不安的预感直冲头顶,他趿拉着尺寸完全不合、软塌塌的布鞋,折腾许久才站稳,踉跄冲到案边蒙尘铜镜前,盯着镜中小人愣住。
孩童脸庞还带着稚气,常年不见天光显得有些惨白,双目无神。
客观来讲,这张小脸底子不差,长大必定容貌出众,但比起前世出入高端场合、自带矜贵气场的自己,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站直身子,再度环顾整座冷殿。
四处墙皮剥落,地砖缝隙长着枯草,寒风吹进来带着刺骨凉意,算是古代底层囚居环境。
可裴彻心里仍旧七上八下。
他正垂眸暗自思虑,身后飘来一阵轻软细碎的脚步声,殿门被推开。
“吱呀——”
“皇兄。”
声音软糯乖巧,带着清晨未散的温软睡意,轻轻浅浅,打破满殿死寂。
裴彻闻声回头,便看见一身泛白旧素袄的小小少女,双手端着碗不明浑白色液体,肩头单薄纤细。
“皇兄,你醒啦?快来用早膳,我熬好了米汤。”
裴幼雨满心都惦记着手里两碗温热流食,压根没留意少年眼底藏着的错愕与烦躁,小步轻缓走到床边,身后连半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
裴彻默默坐回床沿,闭口一言不发,打算先静观其变,摸清楚当下的处境再说。
瘦小少女站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将两只豁口木碗递过来,指尖被陶罐烫得发红也毫不在意,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怯怯不敢擡眼与他对视。
“灶里剩的糙米不多,只能煮得稀薄些,皇兄快趁热喝两口垫垫肚子。”
裴彻垂眸看向碗里清汤寡水、寥寥几粒米的米汤,嘴角狠狠一抽,心底疯狂吐槽:
【救命,这清水兑几粒米也叫早饭?前世随手一杯现磨咖啡都比这顶饱,这冷宫日子是人熬的吗。】
【拜托,虐待儿童要被判刑诶。】
这番心底吐槽无声无息,却一字不落钻进裴幼雨耳中,她不懂得“判刑”“咖啡”是什幺意思,前一句倒是被她听清了。
少女耳尖微微泛红,小手攥紧袄摆,安静垂头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