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茶匙敲几敲,冷清的雪原小屋飘出花草香。
久居大陆另一端、在南边草原上晒得一身枫糖色的魔女,沏茶手法也十分随性。随性中又可见细致,连掉进茶杯里的毛发也没放过。
“你养猫了?”远道而来的橘发魔女举起方糖夹子仔细辨认,“黑猫?”
维尔莱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嫌弃地捏起夹子上那根猫毛扔了。
同族集会,魅魔有,魔女也有。
活动流程其实和魅魔差不多。一年一度,大家来到最年幼的魔女的所在地,喝喝茶聊聊天,内容无外乎谁的情人数量又破了往年记录、谁的机械师评级又又一路上涨、谁又又又救活了七零八落的濒死小动物……聊过一圈,再各自看向没什幺好分享、也没什幺好交流的年幼魔女,齐声真切称赞:好努力呀,又活过一年。
维尔莱特捧着杯子,一口接一口。栗拉爱管闲事又唠叨,但每年带来的花草茶都很合她口味,是世上为数不多的、她愿意咽下去的东西。
“没想到今年只有我和你。”她在桌布边缘蹭了蹭手指,总觉得猫毛还黏在上面。
爱洛依丝与第二十八位新情人出游,被飞艇故障拖住。安汀则是听到了哪里有新奇机械难题的风声,无论如何都想去看一看。两边都给她传了信,安汀特制的传信鸟比市面上的机械信使快得多,原本昨天就该收到的消息,却不知为何至今没看到半点影子。
“奇怪呀,按距离你收到信的时间应该更早才对……我看是你这里天气太极端。”栗拉竖起食指,“一年比一年冷,今年就连路过的飞艇也迫降在郊外,你真不考虑换个地方?”
被自然所宠爱的魔女时常游说大家一起搬去草原。安汀一年里有十一个月四处漂泊,爱洛依丝直言不想每天一睁眼就要满地捡动物粪便,维尔莱特倒是无所事事,只可惜是个懒得动弹的犟种。
“说不定是一年比一年好呢?以前可没有飞艇会路过。”
她熟练地搪塞过去,被一指头戳在脑门上:“借口!反正肯定又是为了那个什幺小少爷。”
见她没反驳,栗拉又叮嘱道:“别和他走太近比较好哦。你还记得我们不能回应人类的求助吧?”
“啧。这幺干的又不止……”
话到半截,就被现存最年长的魔女顶了回去:“别人可不敢大摇大摆地用真名接委托,你呢?”
现存最年幼的魔女悻悻转了转眼珠,不说话了。
如果将生命看作终将归零的倒计时,被认为是不死种族的魔女,拥有的时间其实比大多数种族更短。只不过魔女的倒计时可以无限延长,至于延长多少,取决于一个难以量化的条件——魔女被某事某物需求其存在的程度。
不使用本名本体,外界的需求十有八九算不到自己身上。为了弥补其中折损,必须从早干到晚,奔波劳碌全年无休。万一魔女本人不走运,天生存在感稀薄,那更是入不敷出、死路一条。
“想拿我骨灰泡茶就直说。”维尔莱特干巴巴道,“哦,忘了,我连骨灰都没有,要不你问问那个别人?虽然他也没有,但人家能顶着假身份活到现在,多了不起,肯定有办法吧。”
语气放一边,难得她主动提起每年都不出现的那位,栗拉敏锐地嗅到故事的气味,“你们后来联系过吗?”
维尔莱特摇头。
栗拉也不意外:“所以到底发生了什幺?你们吵架了?打起来了?他被你打得不敢见人了?”
“你要问发生了什幺的话,”其实不算秘密,只是以前没人问。维尔莱特撇嘴,“能发生的都发生了。”
橘发魔女吓掉了手里的小茶匙,“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维尔莱特给她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栗拉浑身恶寒,脸色瞬息万变,最终停在一个介于反胃和虚弱之间的表情。
“……不行,这事不能我一个人消化,我要告诉安汀和爱洛。”
随口抛出重磅消息的事主本人倒是一脸无所谓:“然后你们三个一起变成你现在的样子?反正难受的是你们,丢脸的是他,随便吧。如果你实在好奇细节……”
栗拉大叫着双手捂住耳朵:“不好奇!我接下来十年都不会再好奇任何事情了!”
维尔莱特嘿嘿笑了两声。
“那我十年后再告诉你一次?别走啊,茶没喝完,你跑什幺?”
跨过整片大陆而来的魔女,像被什幺追赶着似的,骑着不知从哪里叫来的鹿消失在雪原上。维尔莱特在门前目送,也早就习惯了一年一度的会面潦草结束。
魔女之间无法用需求为彼此延长生命,太过亲近,反而会掠夺彼此剩余的时间。这是事情变得无法挽回前,她们从最初的同伴身上学到的——虽然是以失去那位最初的同伴为代价。那之后,避世聚居的魔女们分头离开,散落各地。要不是她当时自以为活不久,走遍大陆跟每个人见上了最后一面,现在大家应该还维持着互相杳无音信的状态。
肩上积起一层白色前,维尔莱特把门口的木牌翻到“外出”。留在小少爷周围的机关撑不了太久,她得尽快返回到跟踪保护中去,以免丢失重要的委托人。
想到什幺来什幺,小少爷曾扬言不会再放飞的机械鸟刺破雪幕,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停在她肩上,仅仅丢下了一片撕破的布料。针脚粗糙,洗得斑驳褪色,她凑近闻了闻,是淡到遮不住油烟气的廉价熏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