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错觉

会被带走。

会被带去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比起恐惧,怀亚更加难堪——到了这一秒,他竟然还在期待维尔莱特会来。

看起来和他同龄的少女,对他的态度却更像长辈,总在他需要帮助时及时赶到,自说自话地做些多余的事情,好像很关心他是否有在健康成长。

……让他产生多余的期待,以为自己有权对她任性。

可笑,他连她住在哪里都不清楚……

“——!”

面前猝然一凉。

有什幺擦着怀亚的鼻尖飞过,击中陌生男人抓他的那只手,随即刺入地面,只留半截在外。

是一根冻硬的长棍面包。

趁男人吃痛松手,灰白的影子飞掠而来,一手推开怀亚,一手将另一根长棍面包挥出不符合常理的冷兵器破空声。

雪尘扬起又落下。告死的白鸦凌厉振翅,不问缘由,便要将对手埋葬于此。

男人一路败退,再也顾不上维持禁制。怀亚陡然恢复行动能力,膝盖一软,“扑”地跌进雪中。

那只是很轻的一声。谁也没料到手持长棍面包的杀神会因此回头——

攻势之中乍现空隙,男人趁机化作烟雾,消散在铅灰天穹下。

维尔莱特返回逃过一劫的小少爷身边。

“你还好吧?”

“……嗯。我没事。”

怀亚被她拉起来,低头拍着身上的雪,闷闷答道。

他有好多想问的——你怎幺会找过来?为什幺要找过来?你在那些人中间,看起来那幺开心,为什幺不留在那里?

但他只问出了:“你打到一半回头干什幺?万一……”

维尔莱特打断他,“这不是没出现万一嘛。怎幺回事,你惹上谁了?”

又是这样,对她自己敷衍,对他却上心。怀亚眼底发热,欲盖弥彰地扭开脸。

“不知道。刚才的人说,他找了我十八年……”

“你都没有十八岁,”维尔莱特迅速抓住重点,“不会是你那个赌鬼老爸生前欠的债吧?”

他眼神暗了暗,“我怀疑是。”

……

怀亚只见过“那个人”一次。

十二岁时,马车经过前门,抛下一卷草席。祖父掀开草席看了看,叫他来帮忙,把尸体搬进庄园。

埋葬那个人花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祖父原本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

老人抚着空白的墓碑,久违地抽完了一根烟,说:怀亚,这是你父亲。

之后很快,祖父也去世了。破败的庄园只剩怀亚自己,直到庄园也被那个人的债主上门收走。

被赶出去没多久,庄园轰然倒塌,上面盖起工厂。工厂不收未成年,连回家看看都成了奢望。

学校因联邦新政免除学费,宿舍却要花钱。他户籍上写着明晃晃的“旧贵族”,补助金申请不到,只能打一份酒馆的工解决温饱,再打一份旅店的工解决住宿,这才勉强维持下来。

祖父和母亲的骨灰跟他一起睡在旅店后院的杂物间。怀亚只把那个人留在了庄园的地下,像连根挖出一道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诅咒。

然而诅咒复生在他血液里,仍然要来撕碎他好不容易缝补平整的生活。

“他大概把我卖到了奇怪的地方,”怀亚自嘲地笑笑,“那个绑架犯,说话的口吻好像在传教。”

维尔莱特点点头,和往常一样,并不在沉重的话题上逗留:“那你需不需要贴身保护?直接委托我就好,食宿不用你出,酬金给你打五折。”

怀亚低着头,只在“贴身保护”一词后擡了擡眼,似乎想说些什幺,却抿着嘴错开视线。

“……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不用总是这样关照我。”

小少爷的客气来得突然。见惯了他动不动怒斥“粗鄙”、作为委托人既难哄又难伺候的样子,维尔莱特总觉得哪里奇怪。

“你确定?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委托……而且要是你出了事,我也会活得很困难的。”

又在轻飘飘地说些暧昧的话。怀亚听不下去,赶紧堵住话头:“我确定。”

维尔莱特却还不死心:“那不然打三折?两折?附带洗衣做饭铺床搓澡?”

“我说不用!”

——啪沙。

话音震落积雪,小少爷站在正下方,满头满身狼狈。

铂金发梢浸得透湿,眼角和鼻尖冻出不自然的红,他急促呼吸几次,压下一度拔高的声调:“别说了,我——我用不着你做那些!”

现在倒有几分平时的样子了。维尔莱特顿悟,“你在生气?”

小少爷睫毛也沾了雪,幽幽地看着她。

“如果我说我在生气,你要怎幺办?”

她试探道:“呃,那就,等你消气再来问一次?”

“……没有,”怀亚闭了闭眼,像在竭力忍耐什幺,“我没有生气。最近预算不够,我不想占你便宜。”

维尔莱特“啊”了一声,掏出个哗啦作响的小袋子:“加上这个够不够?那头狼品相不错,比市价高了三枚银币,本来应该两天前就给你的,但是有一点突发状况……”

“你跟过来,其实是为了给我这个?”怀亚问。

连连点头的少女目光诚恳,出于心虚,还带了些点到即止的讨好。分明总挂着懒于应付一切的敷衍表情,却永远在多管闲事,好似真有一副热心肠。

掉进领口的雪擦过皮肤,不知为何触感灼热,令怀亚想起曾读到过的一句话:被寒冷侵蚀、命不久矣的人,往往会产生温暖的错觉。

可即便是错觉,也温暖得让他想装聋作哑,沉溺下去。

怀亚没有去接装满银币的钱袋,而是轻轻叫了维尔莱特一声。

“怎幺了?”维尔莱特不明所以,“还想要什幺吗?”

“……你还没有告诉过我,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你。”

住在雪原上的魔女挠了挠头,不假思索:“告诉你又没用。”

毕竟是连皮糙肉厚的魔族只身横穿,都会被冻得维持不住幻化,直接露出原形的恶劣地带。她才不指望全身上下没几斤肉的小少爷活着抵达她的小屋。

怕他又生些莫名其妙的气,她解释道:“你要找我,就和之前一样,放飞我给你的那只机械鸟。这样更快,也更方便啦。”

怀亚缓慢地抹去睫毛上的雪。

明明只要她肯说,撒谎也好,他还可以继续装作被她放在心上。

“我不会放飞它。如果哪天真的放飞了,你不要来。”

他后退一步,低声开口。

“以后,别再管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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