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婚约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勉强照书桌边缘，昏暗的房内，四个人各占据一方位置，沈雨坐在书桌后的主位上。

"她的愧疚已经远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就像清娥今天看见孟淮川第一反应是逃跑，是因为情绪到达了临界点，她承受的东西已经满出来了，任何一个方向来的压力都会让她想跑。"

沈雨看着异常沉默的几人，无声叹了口气。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我管不了你们私下做什幺，但我要提醒你们一件事，她现在的情绪状态经不起更多压力了，至于她自己的部分，我可以慢慢带她走出来。"

郑远昭挫败地捂着脸，声音闷在掌心里，"那要怎幺办。"

"人的神经如果总是紧绷是会出事的，所以你们要给她空间，让她的身体重新学会判断，什幺是安全的，什幺是可以应付的，而这是需要时间的。"

孟淮川坐在单人沙发上，光影相较其他地方更昏暗一些，整夜未眠的大脑在此刻却异常活跃，他再清楚不过，是他拼命挤占了陆清娥的空间。

他明明知道她在承受道德负担，却装作不知道，因为害怕一旦把一切说清楚，她会先放弃他。

他以为自己可以处理好所有事，只要尽快完婚，他们就不只是爱人，还是家人，这样无论发生什幺都不会分开。

结果，一塌糊涂。

说到底，他根本没有资格去谴责任何人，因为他才是陪在她身边最久的人，也是最有机会看到她的痛苦却最终选择了漠视的人。

他想要的婚姻真的那幺重要吗？

孟淮川擡头看向玻璃橱柜，顶部的射灯亮着，冷白光落在婚纱的缎面上，裙摆上的碎钻折射出细密的光点，沿着绸缎的褶皱铺成一条断续的光带。

从春末宣布婚讯开始，只要他闭上眼睛，就忍不住幻想她穿上这件婚纱，向他走来的样子。

他渴望与她建立法律上的联系，渴望用一纸契约来加固他那份始终没有落定的不安，试图用名分、责任、道德将她留在身边。

可哪怕他剖析无数次自己，他也不想就此结束。

孟淮川慢慢走到橱柜前，掌心缓缓贴上冰凉的玻璃面，指腹抵着那层薄薄的隔绝，碎钻反射的光斑在他痛苦的眉间晃动。

他倾身向前，额头抵上玻璃，闭上了眼睛。

“清娥……”

爱意沉重，唯余叹息。

“淮川。”

孟淮川思绪被拉回，手里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他擡眼，看见陆清娥正看着他。

"我自己来吧。"

孟淮川后知后觉地松了手，"好。"

陆清娥舀了几口，便不再喝了，她没什幺胃口，指尖轻轻摩挲着瓷面的边沿，在想别的事情。

"清娥。"

两个人同时擡头，又都是欲言又止。

孟淮川笑了笑，可他的眉眼间分明只有浓浓的愁绪，陆清娥心脏抽痛，她攥紧了汤勺，自己终究还是伤害了他。

“清娥。”他接过她手里的碗勺放在床头柜上，“你还记得我们高中第一次见面前，你请的那半个月假吗？”

陆清娥怔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是她最后一次去邑平县。

“我知道你不是旅游。”

孟淮川手指蜷进掌心，在初见时，他便看出她隐藏在深处的疲倦，他知道那不会是旅游放松的人该有的表情。

“所以我去调查了你，查到你在找陆玲。”

在心爱的人面前坦白自己的不堪何其残酷，孟淮川喉结滚动着，艰难地继续说下去。

“于是我故意在你面前提我那些弟弟，说我放不下他们。”

可实际上，他对那些同父异母的弟弟漠不关心，那些虚伪的话不过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

"清娥，你一直都很有分寸，没有分寸的是我，我利用你的善意靠近你，利用你的同情留在你身边。”

孟淮川往日挺直的后背此刻微微弯下来。

“所以清娥，不要感到愧疚，最应该道歉的是我。”

陆清娥眼底蓄满了泪水，低着头流泪，却是一声不吭，她连哭都是无声的，情绪快要压垮她了。

孟淮川的眼泪也落了下来，手抖着握住陆清娥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眼泪砸在两人的手背上。

她瘦了很多，也流了太多的泪。

“清娥……”

他嗓音沙哑，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又是深深呼了口气。

“我们解除婚约吧。”

陆清娥擡起头来，眼睛已经被泪水糊得看不清东西，终于啜泣出声，泪止不住地流，她知道他不舍得，需要耗费多少心力才能做出这个决定。

孟淮川心疼地捧着她的脸，他们的开始来自于他的谎言，或许因为这样，结果才注定不够圆满，然而他还是无法放手。

“清娥，就当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

孟淮川声音发抖。

"我想重新来过，从你没有负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