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沈雨推门进来，争吵戛然而止。

“沈雨，清娥的心理医生，是我让她来的。”

霍廷琛转过身来，目光掠过三个人惊愕怔愣的表情。

在听到她看见孟淮川后，第一反应就是转身逃跑，慌不择路跑向马路时，霍廷琛便意识到她的躯体化症状再次加重，她的身体是在替她表达恐惧。

与其让她醒来之后被迫面对他们，不如先找一个她不会防御的人和她对话，而沈雨就是这个人。

卧室的门虚掩着，林淼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只手握着陆清娥的手腕，灯光从床头柜上斜铺过来，落在陆清娥的侧脸上，她薄薄的眼皮覆着，睫毛偶尔颤一下。

沈雨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眼角，擦掉那里的湿痕。

"她在哭。"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陆清娥的眼泪从眼尾滑落。

此刻陆清娥陷在梦里，却不再是那个困扰她的荒诞梦境，她回到了十五年前。

"小玲，你在这里等姐姐，知道吗？"

她擡起头来，站在她面前的是十三岁的自己。

"我买完冰淇淋，很快就回来。"

十三岁的自己说完便转身离开，她想追上去，试图伸手去抓住离开的自己。

不要走，不要留下小玲一个人。

但她什幺都做不了，被困在陆玲的身体里，喉咙被堵住，手脚钉在原地，无法更改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朝冰淇淋车的方向走去，越来越远。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压下来，空气里翻涌着热浪，原来那片她精心挑选的树荫并没有给陆玲带来片刻的凉意。

可七岁的陆玲依旧乖乖站在原地，直到在人流里看到了陆振华，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女人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陆振华体贴地替她挡开人群。

"爸爸。"

她听到小玲的声音惊喜而急切。

"爸爸！"

陆振华转过头来，笑容僵在脸上，他快步走下来，蹲在她面前，侧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小玲，你怎幺在这里？和谁一起来的？妈妈也在这里吗？"

陆玲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措不及防，陆振华微微用力握紧她的肩膀，无声催促着，她胆怯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女人，小声回着。

"是姐姐，姐姐陪我来的。"

陆振华紧皱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恢复了往常温和的语调。

"那你站在这里等姐姐，不要乱跑，也不要告诉姐姐看见爸爸了，知道吗？"

陆玲怔怔看着他和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对她笑了笑，然后和陆振华一起转身离开了。

"爸爸。"

人流逐渐淹没了他的背影，陆玲忍不住追了两步，声音染上哭腔。

"爸爸——"

可他没有回头。

日头晒着她的身体，她被留了原地，也再也找不到那棵有树荫的树。

陆清娥猛地睁开眼，床头灯的光晕在她眼泪里，晃成一片模糊的暖色，耳边有人在叫她。

"清娥，清娥。"

孟淮川坐在床边，手背贴着她的额头，试探她的体温，梁佑泽俯身擦拭掉她脸上的泪。

还有人端水，有人拧毛巾，可她看着这些人，只觉得陌生。

陆清娥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额头冒出新的虚汗，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掠过去，最后停在林淼身上。

一看见林淼站在床边，双手绞着，和梦里七岁的陆玲一样不安的站姿，陆清娥的眼泪就又涌上来了。

她嘴唇翕动，想要喊那个名字，可小玲还没有认她。

陆清娥抿着唇，硬生生咽下那些话，眉毛往下塌去，忍得辛苦，郑远昭一看陆清娥委屈，眼底就跟着变热，他往前迈了半步，管他什幺顾虑，干脆都说出来，却被霍廷琛拦住了。

郑远昭偏过头看他，霍廷琛没有回视，目光落在床上的方向。

林淼的看着陆清娥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鼻子一酸，沈雨从后面走上来，手掌轻轻搭在林淼的肩膀上，而梁佑泽无声地退了一步，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林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手背上，膝盖磕到了矮凳的边角，她没顾上疼，弯下腰，凑近陆清娥，声音沙哑。

"姐……"

陆清娥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不断点头，一下一下地应着。

"嗯……嗯……"

她紧紧抱着陆玲，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小玲。"

两人相拥在一起，时隔十五年，她们终于得以拥抱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