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扭到瓜甜(五十八)
诺尔科的医学中心依旧是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冷冽,
手术区内,空气被恒温系统维持在十八度。
无影灯迸发出雪亮炽白的光束,将整张手术台照得毫无阴翳。
重症心血管外科的手术间里,只余下呼吸机规律而沉闷的嗒哒作响,以及心电监护仪上高频拉紧的滴答声。
赵一新穿着蓝色的无菌手术衣,帽子扣在头上,口罩遮住了她一大半的脸,留下深邃的眼睛,双手竖在胸前,俨然一副就位的样子,
“一助,准备消毒。”
“好。”
赵一新开口,声音透过口罩传出,闷闷的,清冷的声线裹上了严肃,
胸骨劈开,撑开器撑起胸腔。
暴露在视线里的,是搏动剧烈且伴有严重粘连的病变心脏与大血管。
体外循环机已经开始轰鸣,鲜艳的血液开始运转,
“吸引器,保持视野干净。”
“微型血管钳。”
赵一新很稳重,双手指节变化着,血管抽丝剥茧,一点点分离组织,翻开心包……
额头上的汗液已经控制不住的往下流了,赵一新和主刀配合着,时不时的问麻醉医生生命体征波动如何,
……
五个小时后,伴随着最后一针皮下缝合完毕,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指标稳稳盘踞在安全线内。
“手术顺利,收拾创面。”
赵一新力竭了,双腿发麻,她坐在凳子上,清冷的脸庞上布满了密密的细汗,连额前的黑发都被汗水浸得微湿。
主刀医生还在翻看电子病历,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赵一新,笑了笑,“累了吗?可以开瓶葡萄糖。”
赵一新擡手,比了个抢的手势,俏皮又灵动。
“等会,我们去走廊聊聊。”
主刀医生的资历很高,一头花白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赏识与严谨,他不介意年轻人的活泼和打闹,
“要不要来一根?”主刀医生抽出了棒棒糖,递给她,她摇了摇手。
“血管剥离,你的习惯需要改一改,”主刀医生嘴里含着棒棒糖,挑着眉,脸上对于糖分的摄入满满的享受,
擡起头,给出了更为老辣的临床经验,
“下次试试直接从间隙的后方穿入…..减少出血嘛……”
赵一新眯着眼,在回忆自己的手法,点了点头,认真的往后退一步,微微鞠躬,
传道授业的老师的点拨,让她受益匪浅,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赵一新郑重地颔首。
“去休息吧,你今天表现不错,”主刀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转离开,拿着棒棒糖,走了两步,“记得给我手术报告噢。”
还是有作业的,赵一新撇了撇嘴。
走廊里重新归于平静。
赵一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扯了扯洗手衣明明是松垮的衣服,却让她觉得透不过气,微微拉开领口。
另一边,高高的花岗岩台阶上伫立着巍峨的国徽。
赵惜文一如既往的黑色西装,外搭一件藏青色大衣,踩着细高跟鞋稳稳步上台阶。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雪白的颈项,冷艳与从容在她身上交融。
“赵大状,好久不见。”
赵惜文脚步微顿,顺着声音侧过头。
来人身穿一身定制的灰色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后闪烁着精明而功利的光芒,是周明远呐。
漫长而冷漠的单身岁月里,周明远曾是与她保持过短暂默契的床伴。
两人同为法学界的精英,懂规矩、讲分寸,各取所需,从不触碰感情的底线。
周明远朝她走近两步,伸手正了正领带,被她的样貌惊艳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叙旧的调侃,
“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
赵惜文神色平淡,神色疏离,大大方方的接下他的称赞,“谢谢。”
说话间,赵惜文擡起左手,将公文包调整了一下。
阳光正好穿过天边的薄云,洒在她纤细白皙的左手无名指上。
周明远眼尖,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定格在赵惜文的无名指上,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随后半开玩笑半试探地挑眉道,
“哟……戒指都戴上了?这是……结婚了?怎幺连喜酒都没请我喝一杯?好歹我们以前……也算是交情匪浅。”
面对他话里话外的试探与过往的纠葛,如果可以,他们早成一对了,可惜赵惜文是个穿衣不认人的主,翻脸比翻书都快。
她微微收拢指节,将带戒指的手优雅地顺势插进大衣口袋里,举止间带着无懈可击的优雅与高傲,声音清冷,
“私事而已,不便对外公开,就不劳周大状挂心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划清了界限,将两人之间过往的所有蛛丝马迹抹得一干二净。
周明远的嘴角一抽,讪笑了两声,心里全是可惜,
“也是……”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手中的诉讼材料,眼神里的轻慢收拢起来,重新亮起了身为对立辩护律师的算计,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法庭上见吧…..赵律,我可不会因为旧情就对你手下留情。”
周明远半开玩笑,半撂狠话,赵惜文漠然,淡淡的笑着。
她迈开修长的双腿,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越过他的肩头,径直朝法庭大门走去,
“周律多虑了,一会儿见。”
法庭内气氛肃穆庄重,穹顶下的国徽熠熠生辉。
被告席上坐着一名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女子,周明远作为控方代理律师,率先起立陈述。
周明远扣拢西装扣子,转过身面对合议庭,眼神锐利如刀,声线平稳中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审判长、合议庭,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被告人因情感纠纷,在主观上具有强烈的故意伤害乃至剥夺他人生命的动机。案发当日,被告人携带利器前往受害者住所,在受害者已经丧失反抗能力后,依然连续击打其致命部位连捅数刀!”
周明远转头看向赵惜文,嘴角带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随即向法庭出示现场物证与法医鉴定报告,
“法医鉴定显示,被告人在受害者倒地后没有选择呼救或逃离,而是补刀致命,这是故意杀人罪………”
控方席上的话音落下,旁听席上一片低低切切的议论声,局势似乎瞬间倒向了控方。
赵惜文立即站起来,“反对,控方律师的陈述存在严重的事实扭曲与逻辑误导。”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抚过卷宗边缘,优雅的转过身,
“控方律师刻意忽略案发前整整二十分钟内,许某对我的当事人实施的严重暴力殴打的全过程!”
赵惜文修长的指尖抽出一份关键的监控恢复视频与现场痕迹学分析报告,递交法庭,
“痕迹学与现场模拟还原显示,案发空间狭小…在许某倒地的短短三秒钟内,其手中的水果刀并未脱手,且试图再次强行对我当事人……”
赵惜文微微转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周明远,
“在面临正在进行的高危暴力侵害、且完全失去逃生通道的极端恐慌下…….”
赵惜文再次面对审判长,掷地有声,“这是我的当事人在沙伯康济医院做的…..”
周明远输了,他黑着脸沉默的收拾桌上的一摊报告,有些脱力般地缓缓坐回了木质椅上,捏了捏酸胀刺痛的眉心,随后缓缓擡起头,仰望着高悬在审判台正上方,在冷白灯光下熠熠生辉的国徽。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苦涩的笑意,他啊,输的一塌糊涂,
赵惜文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踩着细高跟鞋优雅地走在宽敞明亮的大理石走廊上。
蒸汽袅袅上升,衬得她眉眼间的温柔更甚,蓝牙耳机里传来赵一新的声音。
“快了呀…..月底就结业了……妈咪,你到时候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