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扭到瓜甜(三十八)
傍晚六点,城中心的天色沉得极快,细密的雨丝压在繁华的街头,将霓虹亮起的光晕晕染得一片湿润。
赵一新将超跑送进4S店做例行保养,出了店门正好赶上下班高峰期,
她看了眼手表,索性没叫司机,直接打车去到了赵惜文所在的律所,打算顺理成章地蹭赵惜文的车一同回家,总归是想时时刻刻和赵惜文黏在一起的。
进了律所顶楼,赵惜文那间视野极佳的办公室里却空无一人,百叶窗半开着,桌上的咖啡还在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Iris的助理正抱着用以开会的卷宗路过,见到赵一新,赶忙停下脚步招呼,“赵小姐,您来找赵律吗?真是很不巧,半小时前Iris姐和赵律接到紧急通知,说是那个重案被告人的家属那边吐出了新线索,赵律便带着Iris姐亲自过去看守所见被告人了。”
赵一新的身份已经不是什幺秘密了,大家都知道是赵大状的千金,各个都给着面子,
赵一新疑惑的皱了皱眉头,又擡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这个点吗?都要下班了。”
她掏出手机,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耳畔传来的是赵惜文温柔轻软的嗓音,
她不自觉的弯起了嘴角,坐在赵惜文的椅子上百无聊赖的转圈,空气里都是赵惜文独特的香水味,
“一新?车送去保养了?”
“嗯,刚送过去。”她仰了仰头将鼻腔里灌满了赵惜文残留下来的味道,“妈咪,你去哪了?我在你律所呢,还想着和你一起回家呢。”
电话那头传来赵惜文低低的一声轻笑,“抱歉啊,临时出了点突发状况来看守所了。车钥匙就在我办公桌左边的第一个抽屉里,你自己拿。会见估计还有二十分钟结束,你开车过来接我,嗯?”
“好,那你在看守所等我,一会见。”
挂断电话,赵一新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把挂着小巧皮革饰品的车钥匙。
顺着专属电梯降到地下车库,赵一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充斥着赵惜文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缠绵的白栀子花香,惹得她笑意藏也藏不住,眼睛弯弯的。
她插上钥匙发动引擎,伴随着沉稳的油门轰鸣声,车子稳稳地驶出了地下车库,盘旋上了晚高峰车流如织的高架桥。
雨势渐渐变大,高架桥上的红黄色车灯汇聚成一条蜿蜒的河流。
赵一新单手扶着方向盘,神色冷淡地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盘山高架桥的弯道极多,前方几百米处便是一个呈九十度急转的下桥口,两侧是高达数十米的钢筋护栏与悬空夜色。
看到前方车队亮起的红灯,赵一新擡起右脚,习惯性地踩向刹车踏板,
只是,脚下却没有传来预想中沉稳阻尼的反馈感。
赵一新脸色变得难看,本能地再次连续重踩数下,车速非但没有半点衰减,反而带着巨大的惯性与重力,顺着下坡的高架路段向着前方拥堵的车尾猛冲过去,
电子手刹拉起,也没有任何响应,降档制动,变速箱发出刺耳的磨齿异响。
赵一新的肾上腺素极速分泌,豆大的汗珠止不住的往下流,
失控的重型车身如同一头疯癫的钢铁巨兽,咆哮着撕裂暴雨,向着几百米外那道近乎直角的下桥弯道狂飙而去,
两侧的霓虹拉成一道道刺眼的血色虚影,警报声在车厢内疯狂轰鸣。
赵一新的呼吸几乎停滞,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得惨白发颤。
这一次她感到了害怕,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在一点点的往下坠,坠进深渊里。
太快了,车速还在飙升,在巨大的失重与死亡将至的窒息感中,人的感官仿佛被无限拉长。
赵一新的脑海里全部都是赵惜文,颤抖的嘴唇被死死的咬住,泪如雨下,
她舍不得,舍不得来之不易的感情,舍不得温柔缱绻的日子,更舍不得赵惜文伤心难过,
往后该怎幺办呢。
“妈咪……”
赵一新从喉咙深处逼出微弱绝望的呼唤,睫毛剧烈颤抖着,眼眶里溢出的泪水落在脸颊上,汇聚在下巴处,一个劲的滴落。
在极度的恐慌与不甘背后,生出了一股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巨大的庆幸,
幸好,是她开了车。
老天好像……也不算太坏。
“妈咪……”
前方就是急转弯的巨大石化护栏,赵一新双眼赤红,瞳孔缩成了一道极细的针孔。为了不波及前方堵塞的车辆,她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将方向盘向左打死!
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刮出极其刺耳的惨烈撕扯声,
庞大的黑色轿车在暴雨中发生了侧滑,
轰——
玻璃炸开,安全气囊全部弹出。
赵一新被猛的冲击下,彻底没了意识,
好像有人在掐着她的脖子,血已经溢上了嘴角,胸腔里在搅动,直到什幺也感受不到。
看守所沉闷狭窄的会见室里,空气冷得有些发霉。
自从挂断赵一新的电话后,赵惜文心里那股莫名其往上涌的悸动就再也没停过。
心跳快得毫无规律,烦闷,不安的情绪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她频繁走神了。
“……赵律?赵律?您看这样签字可以吗?”
Iris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疑惑,她的老板一直是敬业的人,怎幺会出现这种情况,太不专业了。
“嗯?……好。”赵惜文蓦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钢笔已经在文件空白处停滞许久,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她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眼神又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看守所高墙外的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倾盆大雨狂暴地砸在防盗铁笼上,噼啪作响,心底那股毫无来由的不安与慌乱像疯长的藤蔓一样。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赵惜文站起身,声音透着一丝不不易察觉的发颤,“老何总和我们提过,还请何少稍安勿躁。”
何旭东点了点头,把全部的希望压在赵惜文这边,他失手杀了人,但是他不能坐牢,也不该是他坐牢。
人的本质依旧恶劣,从小灌溉的坏苗长到后仍旧是坏种。
赵惜文拎着手袋,带着Iris快步离开,走到了看守所大厅。
大厅的挂壁电视上正在播放着本地的紧急新闻,嘈杂的现场采访声与刺耳的警笛声混杂在一起,
新闻播音员急促而严肃的声音突兀地撞进了她的耳朵,她不知怎的停下脚步。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十分钟前,九安高架桥下桥口段发生了一起极其严重的单车撞击事故!一辆黑色豪华轿车疑似制动失灵,高架桥上高速侧滑后重重撞击水泥防撞墙,车辆受损严重,现场伤情不明,救援人员已赶赴现场……”
她霍然转过头,看着了大厅墙壁上的电视屏幕。
画面里,暴雨狂风将摄像头打得一片模糊,高架桥的护栏被砸出了一个硕大的缺口,碎裂的零件与玻璃渣洒满了一地。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断裂的石墙缝隙里,车头凹陷,安全气囊完全炸开,车厢里正冒着浓烈的白烟,再多的画面就模糊不清了,车内是一片血迹,
雨水冲刷着破碎的车尾,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微弱地闪烁着。
镜头的特写在混乱中晃过车尾处的车牌号。
港A·T2682。
所有的血色从她的脸上抽离得干干净净,脸色白得如同一张薄纸,
那是她的车。
赵一新刚刚拿了钥匙,说要开来接她下班的车。
手里的皮革卷宗袋,啪嗒一声重重掉在了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她整个身体开始不可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牙关死死战栗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微响,
“赵律?!好像是你的车……”Iris连忙上前扶她,她也预感到大事不妙。
“一新……一新……”
赵惜文浑身发抖得几乎站不稳,颤抖着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摸索手机。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手机好几次差点从发冰的指尖滑落,
她眼眶通红,大颗大颗地汇聚成河流,她一手按着心脏,一手攥紧了手机。
“接电话……一新,接电话啊!求求你……接电话……”
赵惜文带着哭腔地喃喃自语,
一秒,两秒,三秒……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般重重瘫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去医院,去医院!”
“赵律!”Iris从没见过崩溃的赵惜文,她印象中的赵惜文向来是游刃有余,优雅高贵,
现在跪坐在地上的人的确是赵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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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冷硬,急诊科的深夜永远像是人间与生死交界处的渡口。刺耳的仪器鸣响、轮椅碾过地面的咕噜声,以及奔跑与哭喊,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混乱。
赵惜文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周围人变得失色,唯有她是一抹黑,
雨水将她的黑发淋得湿透,几缕湿发狼狈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与修长的脖颈上,衬衫被打得半湿,不知道哪里沾上的泥水,在膝盖和裤脚上格外明显,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刷殆尽,原本风情万种的双眼此刻满是猩红的血丝与绝望的空洞。
她像是一具被剥离了灵魂的躯壳,踩着湿漉漉的步履,在亮得刺眼的荧光灯下踉跄横冲。
直到她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与半开的白色拉帘,定格在角落那张狭窄的急诊病床上。
病床上的人正坐着,反应不过来,茫然的看着周边人来来回回,剧烈的撞击让她脑袋里空了一点,混混沌沌的变成一块白面包。
赵一新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隐隐渗着淡粉色的血痕,右臂套着厚重的石膏固定在胸前,左脚脚踝也被支架死死固定着,鼻导管绕在她的耳廓上,她没有生息一样,脸庞白得几乎透明,带着严重的擦伤与干涸的血渍,
但她还活着,她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监护仪滴答滴答的运转,有时候连眼睛都忘记眨,呆呆的样子。
听到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赵一新极慢地擡起头,空洞的眼睛微弱地眨了眨,在满目狼藉的喧嚣中,落在了赶来的赵惜文身上。
“一新……”
那个名字从赵惜文干涸的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泣血般的沙哑与不真实的梦幻感。
她一步步走过去,双腿软得像是踩在虚无的云端,走到床边的那一刻,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急诊床前,哪有什幺体面和高贵,
她平凡的有血有肉,哭红了双眼,抽吸着鼻子,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毛线理清了,白面包切片了,她的神来了,来到她的身边了,带着与众不同的色彩撞进她的眼睛里,赵一新傻傻的笑着,“妈咪….我没事呐….”
冰冷的脸颊和热烫的眼泪一起落在赵一新的手掌中,她心疼的带出了哭腔,“怎幺没打伞….都淋湿了….”
平常稀松的一句关心彻底压垮了赵惜文的防线,鬼门关的凶险嘛,凶险的,可是在赵惜文面前,一切都是微小的,只要赵惜文好好的。
指尖微微一动,心疼的揩去赵惜文的眼泪,只是眼泪似乎止不住,她的泪止不住,赵惜文的泪也止不住,
刺眼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缠绕在一起。
ps:别问,问就是主角光环,不然早成植物人了(抠鼻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