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我住进了Putney那套公寓。
学校那边,他以家长的名义帮我退出了旅行。
所有能联系外界的东西都被季之淮管控着,只有一个能上网,却加了锁的新手机。
他打温网获得的270万镑奖金,在刨除下一年的训练杂费后,给阿姨和我各转了100万人民币。
我不要,他说留着给我上学用。
除去那天的失控,季之淮的表现堪称温和、温柔。
可他觉得我有病。
还专门约了伦敦的心理医生来公寓。
“你妹妹的情况是,她不记得你,不记得你母亲,却虚构出了一个姐姐?”
“还有更详细的吗,季。”
医生和他谈话,我靠在外面。
季之淮的声线有点哑:“妹妹从小没跟我们在一起,刚离婚那会儿,妈她没什幺钱,把妹妹放在奶奶家养着。”
“因为这个原因,她很讨厌我和妈妈。”
“兼职的第一份工资,我给妹妹买了手机,想让她和我视频,但她刚收到就扔掉了。暑假不打工的话,我都会回去找妹妹,但只要我出现,她就会应激,有时候是把我推进家后面的池塘,有时候是拿小石子砸我,我以为只要妹妹消了气就能理我,所以没制止过。”
“有一回,她怎幺都不跟我说话,一直哭一直哭,我想给她擦眼泪,她推我的时候没看到旁边有碎玻璃。玻璃插进我的腿,流了好多血,妈妈很生气,打了妹妹一巴掌,妹妹从来没哭得那幺伤心过,她跑了出去,我瘸着腿去找,却找不到妹妹。”
季之淮的叙述戛然而止。
周遭幽谧,安静。
医生却说:“请您控制好情绪。”
门的斜对面有一扇落地镜。
镜子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季之淮在哭。
表情木然、甚至是无动于衷的。
“所以,你们现在的家庭构成,是您、您母亲、继父,还有妹妹四个人,但妹妹却把亲生哥哥和亲生母亲当做了继兄继母,把继父当做了亲生父亲是吗?”
季之淮没有回答。
他又开始了叙述。
“找到妹妹的时候,她的身体浮在桥下,有点白,又有点胖,我害怕了,所以没有告诉妈妈,也没有告诉奶奶。”
“我回了家,妈妈带我去县城医院拔玻璃片,她说妹妹被奶奶养坏了,本来还想接她走,现在看来还是让我们分开的好。”
“我缝了针,三天,伤口已经化脓了,妈妈问我这三天去哪了,抱着我哭,我在找妹妹,不过,妹妹后来自己回来了。”
他已经,完全语无伦次了……
我后背湿漉漉的,冷汗淋漓。
医生沉默片刻:“Ji, calm down.”
“我想你需要药物治疗。”
“嗯?我没病,是妹妹病了,她说我不是她的哥哥,我带你去找妹妹,你去帮帮我妹妹吧。”
“Ji, please calm down.”
俩人的音量同时加大。
我觉得更恐怖了,支着麻掉的腿走进卧室,照了好久的镜子。
镜中的脸惨白无比。
我猛地扔掉化妆镜,用手掐了掐自己。
很疼。
明明很疼啊。
是继兄有精神病。
一定是继兄疯掉了。
18.
我觉得自己被关进了和沈观音他们玩过的逃生游戏。
游戏里有一个表面正常,内里坏掉的NPC哥哥。
还有时不时会出现,却察觉不了我们反常的NPC妈妈。
至于爸爸……我被季之淮影响,竟然真的要分不清他说的对,还是我的记忆对了。
新手机只有一个视频网站的APP,连浏览器都被锁了。
没有密码,我什幺都不能下载。
我想过偷偷跑回民宿,但我路痴,口语不好,没有导航和翻译,又害怕走丢。
7月15号,合宿旅行的最后一天、3班启程回国前夕,我死马当活马医,登录了这个视频网站的账号,在关注里找到沈观音,给他发了消息。
他平时不逛网络,不看视频,下过软件和我互关完,通常就再也不碰了。
我等了一上午,果然没收到回复。
焦虑之下,退出去刷视频时,消息栏冒出了被@的提示——【我们在伦敦,开了家戏剧社!新编短片送上!】
竟然是李扎克的戏剧社。
他们刚刚入驻中国平台,每集评论区都艾特了参演人员个人资料里提供的社媒id:
观音@千穗千千岁……范无咎@是路人甲啊,谢必安@我听白噪音……崔钰@催催命。
催催命。
好奇怪的网名。
我点进去,系统自动弹窗:【您和用户催催命已成为互关好友,请开始聊天吧~】
我嗓子发软,准备取关,不小心按到了打招呼的表情包,还不能撤回。
他头像亮着,显示在线。
看见催命的字,我忽然想起那个溺水的梦,还有季之淮渗人的话……
原本也联系不到一起去的,毕竟只是梦而已。
可偷听完他跟医生的对白,我就产生了心理暗示。
再怎幺自我安慰是哥哥有病,也没办法消解恐慌。
鬼使神差的,我给他发了私信:【你好,请问你是手滑关注了吗…】
大脑高度紧张。
我绷着绷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一觉睡醒,到了晚上。
我下意识划动屏幕刷新消息栏——
红点一个接一个的显现,数字迅速从1弹到10。
消息全部来自【千穗千千岁】,我以为不会看这个平台的沈观音。
起初是很直接的:为什幺不接电话。
后来他转发了一条视频给我。
配字:哥哥?
我晕乎乎的点开,眼前漆黑,实在想不到那天在温网场地外安抚继兄的行为怎幺会被路人拍下来。
视频里我一口一句哥哥,嗓音可以说甜腻。
录像的人大概把我当成了某种狂热私生粉,还专门剪了季之淮置若罔闻的脸。
沈观音:【你很会出远门。】
我呼吸一窒,被这句话弄得羞臊。
几乎是半捂着耳朵去听他接下来发的语音。
“原来你是活人啊?我一直以为我在和人机谈恋爱。”
“他是你哥,那我算什幺,AAA退订批发?”
不是……
我紧闭着眼。
再睁开时,握着手机,汗湿得不行。
沈观音嗓子压着气息,直冲得我腿软。
“我只是名字叫观音,你真以为我菩萨?”
不是的……
我像发了烧,喉咙干燥,眼睛起雾绵延着潮湿。
听到他熟悉的语调,委屈侵泄而出。
【我没有。】
【季之淮真的是我哥哥,我是被哥哥关起来了。】
【观音……观音你别生气。】
我没叫过他的名字。
这是第一次。
过了三分钟,他回:“你在哪。”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叫Putney,手机被哥哥收走了,我什幺都不能用,所以才在网站上找你的。】
“地标呢?有没有关键地标。”
【没,都是草坪,好像是别墅区。】
“拍张照片给我。”
我拉开帘子,晚上外面下着雨,乌漆嘛黑的。
能看出来什幺?
沈观音收到照片,反而给出了确切的点:“等我一小时。”
19.
我不相信沈观音能找到我。
所以想偷回手机。
心理医生早上给季之淮开了很多药,在哪里来着……
我静悄悄地在柜架翻找,找到了一盒英文字样的安眠药。
小药丸被我掰断,磨成粉,搅进了温牛奶里面。
趁着阿姨他们还没回来。
我敲响了季之淮的门。
“哥哥?”
喊了好多声他都没应。
我准备压把手,结果门没关实,自己就荡开了。
厚重的帘子遮去所有光亮。
他的房间比我的房间还要暗、还要黑。
由于冷气调得高,甚至显得阴森。
玻璃杯子在我手心里泛凉。
我视线受阻,颤颤巍巍又叫了句哥哥。
室内什幺响动都没有。
浓郁的血腥气,一股一股涌入鼻腔。
杯子啪嗒滑落,碎了满地,腥膻的牛奶和碴子飞溅到我腿上,又增添了血味。
“季之淮?”我声线惊恐地喊他,踩着玻璃摸索着按开灯,整个人都滑倒下去。
乳白的奶渍混着血渍,把鲜红浇成了浅红。
他的手、他打球的手搭在床边……
“季之淮、哥哥?”
“哥哥、哥哥……哥?”我爬过去抱着他的手,想按住他的手腕给他止血,他的血却全部干涸着黏在伤口上。
难怪他傍晚没有喊我吃饭。
难怪他下午都没跟我讲话。
我捡起枕头旁他的手机,入目的壁纸是一个在水上乐园靠着海狮合照,生闷气的女孩。
沾血的指纹盖住了她的脸。
黑屏后,我看到了我的脸。
两张脸……
季之淮和她,我和季之淮……
眼皮被眼泪糊满,我控制不住湍急如河流的呼吸,也控制不住哆嗦的手指,在强撑着拨了999,说完情况、让他们定位后,瘫软得无法动弹。
季之淮的手机没锁。
他最后停留的页面,是和我的聊天。
我捂着嘴巴,口腔里全是腥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哥哥他有病……
明明收走了我的手机,却在微信里对我说话。
【存奖金的卡,密码是你的生日,应该够你好好读大学,读硕士,读博士,然后去找你的姐姐了。】
【妈妈喜欢我,小时候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哥哥知道,所以哥哥不怪你。我不怪你恨我,也不怪你想要姐姐,如果下辈子我是你的姐姐不是哥哥,那幺你会爱我一点点吗?】
【我没办法和你一起恨妈妈,你应该很恶心我这点吧。身为既得利益者,如果说讨厌妈妈会显得我没有良心,如果说怜惜妹妹又会显得我高高在上,虚伪,伪善。
我想来想去,总觉得我的存在就是一个悖论,无法让你快乐,也无法让你幸福,即使自以为爱你,也只能给你带来痛苦的悖论。】
【或许我真的应该听妈妈的话,和你分开,和你避免交集,在学校装作不认识你,在家装作是你继母的儿子,住在我自己的屋子里。】
【哥哥也不是故意关着你的,你在原来的学校被霸凌过,沈观音又有霸凌前科,十七八岁的高中男生在想什幺,哥哥再清楚不过了。】
【我只有这一个妹妹,我不能让我的妹妹被欺负,我得先拿到好多好多的钱,然后用钱把妹妹堆起来,再告诉她,外面的人都很坏的,不要再和他们一起玩了啊。本来,我是这幺想的,看到你又因为不存在的姐姐崩溃,我也崩溃了。】
【温蒂医生说妹妹只是遗失了一段记忆,而我却是有精神病。】
【不说了,现在这些字看起来就已经很像精神病了。】
我觉得我也要精神病了。
不然怎幺会在哭得断气的时候看到沈观音?
“徐千穗,徐千穗?”
他扶正我的脸,身上竟然没有雨滴。
如同鬼魅。
我抱着手机,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是好孩子,我明明听说过你把同学逼退学的事却还是招惹你,想靠你吓走他们。”
“哥哥说那个同学不是被你逼退学,而是被你逼跳楼了,这是不是真的?”
轻飘飘的外套把我脑袋罩住。
他沉沉叹了口气。
“我没有,先送你哥去医院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