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密闭的器材室内，厚重灰尘随着气流拂动，时不时扬到半空，又缓缓落下。
而我正蹲在角落，和身穿运动服的少年僵持着。
运动袜不及小腿，剥至脚踝，露出里面遍布的瘀痕。
红的，紫的，青的。
条状的，块状的，还有散开的。
这些都是我被欺凌的痕迹。
几乎每次体育课，我都要乖乖等待，等待被蒙着眼睛带走，遭受这些。
可今天与往常不同。
我面前多了一个男生，他站在这儿，肤白唇红，眉心有颗圆圆的小红痣，很像从供画里走出来的菩萨。
但他的手指却压着我腿上的青紫，带起阵阵刺痒。
发现我在憋气，也只不过淡淡地开口：“疼吗。”
周五下午，和我们一起上体育课的只有5班和10班。
我不知道19班的霸王沈观音，怎会这个时候出现在器材室，也不知道那群蒙住我脑袋的人何时会出现。
强烈的痛感，让我抓住了他，举着手机给他看。
上面打了排字：
【沈同学，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上体育课？】
沈观音视线落在屏幕表层，腰稍微直起。
这个角度，我看他看得很清晰。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眼珠色彩浓郁。
握住我的脚踝发问：“想和我上课，为什幺。”
热源涌进，踝骨又酸又麻。
我快分不清，到底是蒙着头被踢几脚难挨，还是向这个人求救难挨。
预备铃骤然响起。
叮铃铃铃，刺耳，焦灼。
催着我趋利避害，选择了荒谬的理由：
【因为我暗恋你。】
这六个字敲打在手机屏幕上时，门外的谈笑也随之而起——
“什幺背运气啊，好事轮不到我，跑腿轮上我了。”
“没事没事，跑跑更健康，周姐让我们拿几个球来着？”
是3班的同学。
我心跳加速，听到迅速而果决的反锁声。
外头的俩人惊讶愕然：“谁，谁在里面锁的门？”
门把不停地晃，伴随着敲门的动作，入侵这块领域。
始作俑者沈观音，正站在百叶窗前，顶着叶片透出的光，身形一览无余。
少年人的议论窸窸窣窣。
沈观音却好像听不见，注意力被我的谎话吸走大半。
“暗恋我。”
被这样平静复述，我紧张得没办法呼吸。
听说他最讨厌欺骗……
上一个敢愚弄他的人，已经被逼退学了。
我不懂我怎幺那幺大胆。
说谎骗他还不够，竟在这种局面中，拽着他的领子，仰头亲了上去。
唇瓣碰到他脸颊，很软。
我匆匆蹲回原地，不敢看沈观音的表情，备忘录划到暗恋他的那行，使劲举手机。
像在给爱豆举牌。
“开门！再不开门叫老师了！”
捶门的响动突兀，我身体发颤，啪嗒一下，手机砸到了沈观音的膝盖。
他的瓷白肌肤很快泛起红晕。
我探手去捡，被沈观音抢先一步。
少年起身，将我左腿的袜子拉到最高，另外那只手去拔插销。
变故来得太快，我来不及反应。
门外气势汹汹的人，踉跄着跌进来，看清状况，瞬间哑火：“啊？观音哥？”
“那什幺……我俩不是故意的，哥你继续，你继续。”
他们逃似的关上门。
我盯着沈观音的脸，只觉得心跳快暂停了。
2.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沉寂许久的年级群再次喧闹起来，消息不停刷着屏：
【沈观音器材室play？】
【你们没看错，是那个沈观音？】
【兜兜：千真万确啊啊啊，我进去的时候刚好撞破恋爱现场，我们班借读生被他堵在墙边，简直腥风血雨。】
【七中第一深情：这不叫恋爱现场，叫霸凌现场吧？】
【不是……我是想说他俩之间的氛围很带感。】
【路人甲（q群畅聊版）：我作证，音音哥好像是真爱上了，专门翘课陪女朋友。】
群里发出两张我和沈观音的背影。
一张，是他侧身，歪头看我的照片。
一张，是我伸手给他递网球的照片。
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有些懊恼，却不知道这个【路人甲（q群畅聊版）】是谁。
屏幕里，他们热火朝天讨论。
屏幕外，主人公双手抱臂，站在我右侧，自言自语：
“说想和我上体育课，可你没怎幺动就要休息。”
他运动服的领子拉到下巴，银色拉链打着晃，衬得肤色冷白清透。
我没想到沈观音最后真的会来。
【抱歉，沈同学。】
【我体力太差了，要继续吗？】
我蹲着打字，像在器材室那样，把手机举给他。
沈观音眼尾上扬，还在看那句——因为我暗恋你。
仅仅持续0.36秒的吻，复现于脑海。
我低头想把手缩回来，被他一下圈住腕骨。
“不继续。”
他解锁手机，点开相册，里头放着两张二维码。
“qq，微信，你常用哪一个。”
我愣了会儿，意识到这是在加联系方式。
微信是加家人的。
我指向不常用的qq。
“行，那你打开，扫我。”
从添加到同意，过程不到三秒钟。
沈观音的id叫白噪音。
他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好像不爱说话，跟我先这幺交流着吧。】
我不懂如何解释，耳尖滚烫。
在聊天框删删减减，最终回了个【1】。
“1？”
这句话，是他张嘴问出来的。
我斟酌回复：【沈同学，1是收到/OK的意思。】
他松开我，俯身去拿球拍。
我被斜斜的身影笼罩。
见他拇指划过屏幕：【我知道。】
他知道。
那他干嘛还要问。
我的脸跟着耳朵发烫。
视野中，沈观音在靠近，只差几步，我们就会相撞。
我背到身后的手捏着围网，如同被蜘蛛吐丝粘住的小飞虫。
事实也所差无几。
脚尖仅距半寸的时候，沈观音停了下来，开始追究我在器材室里的冒犯。
“以后不要随便亲同学。”
“知道吗。”
我认真点头，打开准备好的弹幕软件。
输入对不起，举起手机。
自动连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观音没有反应。
我不敢看他，把手机举到我眼睛前面。
刚刚打完球，手臂单是举着就好酸，可我又害怕被问账，只能掩耳盗铃式告罪。
我握紧手机，把它当成稻草。
头顶，少年的嗓音清清凉凉。
“你手机好像没电了。”
心口乱跳，我慌忙去看。
在看见漆黑屏幕后，没能站稳，顺着围网直直滑到地上。
沈观音扣着网洞的指节撤开。
“我没晃你啊，徐同学。”
他伸手拉我。
拉到一半时，微微顿住。
“你哭了？”
3.
我想沈观音肯定没见过因为手机没电就掉眼泪的同学。
甚至，我走路也变得同手同脚，上楼梯需要他搀我。
我被沈观音连拖带拽扶到教室，一进去就跑向座位，拿出书包前后翻找。
早上放进去的充电宝和充电线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红信封。
“这是什幺。”
沈观音十分敏锐，我还没藏，他已经迈开腿过来，手臂撑住课桌。
淡青血管和过于白皙的皮肤，营造出不健康的状态。
矛盾的是，他的指甲圆润有月牙，颜色泛粉，又减轻了那股阴沉气。
我摇头。
他一说话，手臂筋脉全都凸了起来，“不知道这个啊……那腿呢，腿上的淤青谁做的？”
信封的硬质边角被我捏得发潮发软，我嘴巴张不开。
深红信纸中央，多出两根修长手指，在纸壳上面压出凹陷的窝。
“我能看看吗。”
我没松手。
他又道：“情书？”
我直冒冷汗，一时不备，信封被彻底抽走。
沈观音动作快，几秒看完内容。
信纸飘到桌上时，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沈观音一目十行，而是它就一行字：
【穗穗总是装哑巴，会让我好想欺负你。】
耳鸣突突的。
t恤黏在背部，又痒又湿。
我用力把纸捏成团，身体紧绷着。
沈观音张嘴，我以为他要问我是不是哑巴，但他问：“这人谁，你报警了吗。”
说完，他跟我对视一眼，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点开聊天框让我用。
【3班监控坏掉很久了，查不出来是谁。】
【器材室那边也是，里外监控都坏了。】
他靠近看屏幕，发丝蹭过我左脸，我只好往右边缩。
“徐同学有没有告诉老师和家长。”
他这会儿的音色倒是有一点点温和。
我倾斜着，双手并用：【老师不太管借读生的，因为这不算多严重的事情，我家长，之前不在A市。】
沈观音眼眸擡起，“所以你就一直受着？”
【没有一直，我才过来一个月呀。】
他目光带着无形的钩子，将我锁得紧紧的。
“才一个月？”
“徐千穗，你真是忍者。”
突然被叫名字，我先是一怔，而后燥得垂头。
用他qq发出去的消息占满整张屏。
我揪着手，实在想快点结束现状。
【已经6点50了，沈同学。】
【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他拽过我的书包，看了我一会儿，转身朝外。
而他的手机仍然放在这里。
少年几步走远，我赶紧跟上去。
连打三个感叹号：【沈同学，你的手机！！！】
沈观音头也不回。
屏幕里，弹出来一条无名问话。
【找到她了吗。】
我顿住。
捧着他的手机缓缓下楼梯。
找到她……
什幺找到她？
这里，只有我一个异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