谿边

裴镜微扣下几件钟意的华服玉冠之后,便将殷岚如同垃圾一般地丢给了太守。惟光心中腹诽,他以前果真没穿过什幺好衣服。想来那时候就算是一方诸侯,所穿也无非玄端深衣、布帛锦袍,哪有今日这般的精工华服、绫罗绸缎。

如同欣赏亘古不化的老古董那般,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留意到她颊边的浅笑,拣妥衣物,目光微转,自袖中取出一块莹白玉环,随手递向惟光。

惟光一怔,轻轻摇了摇头,擡手婉拒:“多谢,但我不惯饰玉。”

男人的指尖顿在半空,眸色淡然,并未强求,默默将玉收回袖中。

惟光于这流转之间察觉到一缕强大的灵力,被他压制,她一时难以辨别来路。

熹光在客栈里睡了十个时辰才徐徐转醒,脑子还嗡嗡的,惟光给她倒了盏茶,又用灵力驱散了残余的酒气。待她彻底恢复神识,才向她解释了始末,两条肇事犬也一一跟她赔礼认罪,她欣然接受了与裴镜微同行。

她用那双伶俐的杏眼将男人上上下下觑了个遍,仿佛早就看透了他的什幺阴谋诡计似的。不过她是支持他的,师姐这千百年来,日子过得太乏味无趣了些。一想到始终冷若冰霜的师姐会跟这样一个妖冶的男人纠缠不清,兴许还要为她最瞧不入眼的情爱发痴发狂,她不禁苍蝇搓手似的期待起来。又想起素日被惟光无情销毁的那些她珍藏了几百年的情诗和话本传奇,都是她趁着人间朝代更迭天下大乱的时候下山搜刮来的孤本啊,终于,终于能够为它们报仇雪恨了。

她暗自发誓,要把师姐跟这个男人之间的所有纠葛一字不落地写下来,穿插风月情浓,植入恨海情天,印刷千本万本,传遍四海八荒,让全天下的仙妖神魔都来瞻仰一番。

俗名就叫《清冷仙女和人间帝王的二三事》,不过他也不是什幺帝王,或许他一千年前曾是个帝王,但他现在终究不是,罢了,挂羊头卖狗肉,销量更佳。雅名叫什幺呢,《帝仙风月录》、《牡丹花下记》、《惟光传》、《冷仙心事考》、《千年枇杷传奇》、《赤松新语》……师父抛却俗世多年,应当不会追究。

开篇之诗,就拟这一句——

奈何许!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

不过,这个男人,素昧平生,为什幺会看上她的师姐呢?

她不禁开始同情这位大王今后将要忍受的一切煎熬。

将索于枯鱼之肆矣!

“你在痴笑什幺?”惟光观察着她脸上光怪陆离的神色,出声打破了她的幻想。

“没……没什幺……”熹光回过神来,擦了擦口水,对上惟光洞彻莹莹的眸子,心虚地别过眼,四处张望,落到那只大黄狗身上,似得到赦敕一般,语气上扬,“我是在想……这位顶好顶会画符耍剑降妖除魔的道长大人也跟我们一起吗?”

阴阳怪气至极,谿边嘟囔一声,把头埋进胳肢窝里。

熹光又指指角落里的青犬,“煮酒论青梅的高手小二哥哥也一起?”

青犬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地望着谿边。

谿边高声道:“当然,他是我的手下,他要在跟在我身边伺候我。”

裴镜微睨了一眼谿边。

谿边立马转头碰了碰青犬的狗爪子:“阿苍,你还是回崆峒山吧,咱们不能再让剩下的枇杷树也给人偷了,我跟着大王就行了。”

熹光还是不能原谅这两条狗对她的冒犯,又嫌弃它们的狞厉丑陋,对惟光道:“我们三个人已经够惹眼了,还带着一条大黄狗,未免太招摇了吧。”

惟光似有所动,裴镜微突然插了一句:“昔时熹光姑娘骑着吊睛白虎往来街头巷尾,咆哮林间,似乎倒不在意会惹人注目。”

惟光双眉一蹙:“寅奴不是自个咬断师父的捆仙绳跑掉的吗?”

熹光不敢触其诘,跳着跑到裴镜微面前,气急败坏,“你……你跟踪我……我还救了你呢……”说着想起他曾经被寅奴所伤,目光挪向他胸膛,可见他气定神闲,唇红齿白,哪有之前重伤过的痕迹。

“师姐,他算计我们!”她回过身,搂着惟光的手臂撒娇。

“你今日才知道?”惟光拨开她的脸,“寅奴的事,回头再跟你算账,我们先找到它的藏匿之处。”

又对裴镜微道,“阁下的爱犬,能否幻形一下,它现在,太大只了。”

谿边已经不能看作是狗了,更像是一只金毛狮子,金鬃垂落,双目灼灼,俨然一头火眼狻猊。贸然去凡人聚集的地方,定会引起骚乱。

裴镜微颔首,悠悠对谿边道:“还记得你幼时的样子吗?”

谿边点了点头。又看了几眼惟光,眼里像是蓄着泪似的,缓缓阖眼,一阵强光遮蔽,再睁开眼时,就变成了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狗,胖乎乎毛茸茸,眼睛圆圆的,虽胖,却不及人的膝盖半截高。通身雪白,毛色晶亮,尾巴短胖,煞是可爱。

熹光惊叹,强行抱到怀里,不住抚摸,又香又软:“原来你竟然是白色的,这是多少年没洗澡了?”

无人照料,灰尘覆体,又备受妖魅欺凌,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凶神恶煞的模样。

谿边摆摆首挣脱熹光,跳到地板,翘着屁股摇着尾巴来到惟光面前,轻蹭她的鞋尖。小狗眼星光闪闪。

惟光愕然,身子僵直。

裴镜微俯下身,将谿边抱起来,塞进她怀里。掣起她手,托着谿边的后背。

白犬在惟光怀里舒服地歪了歪头,亲昵地往她胸口靠了靠。

惟光心头微动,不自觉地垂下头,用脸颊蹭了蹭谿边的头。

裴镜微捏着手心,伫立良久,气息沉敛,像是竭力克制什幺似的,终究,转过身,离开了这间客房。

熹光凑到惟光身旁,狡黠道:“我看他似乎,是想摸一摸师姐的头发呢。”

轻拂仙娥云鬓,便得仙家灵气,凡人可延年益寿,妖魔可精进道行,鬼魅可度化苦厄。

不知他是凡,是妖,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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