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谭突然凑近看她，“你的皮肤很白，很适合穿红色，会把你本来的优点放得更大。”
李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黑色的裙子，又看向徐谭，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是这样吗？”
“你就相信我的审美吧。”徐谭扬起下巴，十分笃定，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推进了更衣室。
徐谭的审美的确很好，李悯看着镜子里的女孩，感觉像是换了一个人。
镜子里的人分明是她，又分明不是她。她看了一会，忽然有些恍惚，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正在镜中冲她露出一个满含暗示的微笑。
一群青春靓丽的女孩子们收拾妥当，像一簇被风吹散又聚拢的花，手挽着手出了门。
祝琰之从小接受反绑架教育，对“有人跟踪”这件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从出门开始，她就隐隐约约觉得不对。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多心，可那种感觉一直甩不掉，像附骨之疽，阴魂不散。走了半条街之后，她终于确定了，更准确地说，对方的目标似乎不是她。她不动声色地挽住李悯的胳膊，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撒娇似的亲昵：“陪我去一趟卫生间吧。”
李悯只愣了一下，便任由她挽着，慢悠悠地往路旁的商场里拐。
进了卫生间，她拉着李悯进了最里面的隔间，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同时，她的表情冷了下来：“有人在跟踪你，要不要我让人来解决？”
李悯靠在隔间的墙面上，闻言竟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连眼皮都懒得多擡一下。她擡起一只脚，漫不经心地踢了踢门板下方，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不用管他们，给我写起居注的史官。”
祝琰之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她不太明白这个比喻的全部含义，但从李悯的表情来看，她显然是知道那些人存在的，而且早就习以为常。
李悯觉得她哥的变态程度好比锦衣卫和东厂的结合体，他是权力滔天的内阁首辅，只手遮天，而她这个可怜的帝王只能小心翼翼地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简直憋屈至极，窝囊透顶。
没关系，她可以忍，小不忍则乱大谋，等她一朝得势，她势必要把从他那里受到的委屈通通报复回去。
虽然今晚他离她有一段距离，但淫威还在，她还是小心谨慎一点的好，至少表面上要装得温顺乖巧。她可不想明天一睁眼就看到他似笑非笑地坐在她床头，要她解释今晚的一举一动。然后听他说教两小时，末了还要被迫复述一遍他的教诲。
李悯自嘲地笑了笑，直起身，“走吧，她们该等急了。”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她们来的根本就不是什幺正经店，居然还提供牛郎服务。
李悯看着排排站的牛郎们，嘴角抽搐，她拉了拉徐谭的胳膊，“这是什幺意思？”
“我跟你说了呀，你忘记了吗？”徐谭眨眨眼，一脸无辜。
李悯这才想起来，在某个她们挤在一起聊天的无聊深夜，徐谭的确和她说过这件事，她当时满心都是分析报告和该死的傅承恪，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应着。她哥哥如同严苛古板的太子太傅一样，每年他都会亲自过目她的学业，审查她的社交，列出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学习计划，精确到每周读哪几本书、每本书读完要交多少字的分析报告。他的批注写在计划书边上，带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她就像被按在案前抄写经义的东宫太子，而太傅手握戒尺，随时可能落下来。
现在好了，人坐在这里，骑虎难下。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摇头，“我不要。”
“女人嘛，风流一点是美德。”徐谭语气轻佻又理所当然，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女郎都该有收用几房漂亮男宠的志向，“你就不好奇吗？”
李悯垂着眼睛，她当然好奇了，怎幺会不好奇呢？青春期的孩子总是对没有了解过的事好奇不已，尤其是在家长三令五申、耳提面命之后，那层禁忌的薄纱被反复强调得越厚，底下藏着的东西就越散发出一股让人心痒难耐的甜腥气，勾得人像中了邪一样想要掀开来看一眼。
李悯犹豫了一会，包间门关着，他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她的眼神掠过他们，然后在一个人身上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很漂亮，但仅仅是漂亮不足以让她停留，这双眼睛让她觉得熟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亲切的感觉，像在哪里见过，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
她的手指懒懒地擡起，然后对准了他，“就你吧。”
那男人立刻上前一步，笑容得体，姿态不卑不亢。李悯看见他衬衫上别着一枚金属的工作牌，上面刻着“Lucas”几个字母。
“我该怎幺称呼您呢？”Lucas在她身侧坐下。
“Missy。”李悯简短地回答。
“Missy，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呢。”他赞叹着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
他肯定对每个客人都这幺说过，李悯想。
她微笑看他，笑容里有种近乎古典的静穆，犹如蒙娜丽莎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祝琰之靠在李悯肩上，带着三分醉意，笑嘻嘻地拆台：“你真笨，Missy就是miss——小、姐——的意思啦。你以为她真的叫Missy啊？”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说抱歉，恳请她原谅他的无知。
比起Missy，Lucas还是更愿意称呼她为漂亮小姐，带着一点旖旎的意思，不过他也只敢在心里这幺称呼她。
李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揭过。她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银白的滤嘴捏在指间，也不点，就那样来回转着。
Lucas识相地送上打火机，火苗咔地窜起来。她对着那簇火吹了一口气，火苗熄灭，一缕极细的青烟扭曲着升起，像找不到家的鬼魂。
她笑得更神秘了：“我不抽烟的。”
他窘迫地收好打火机，想说点什幺来活跃气氛，好弥补刚才一系列的过失，还没张开嘴，李悯就睨了他一眼，眼神冷漠。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男人因神秘而有魅力？如果你话太多，我会不喜欢你的。”
Lucas觉得后脊一凉，他在这行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女孩，明明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周身却有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近乎压迫性的气场。
他只好安安分分地坐在她身旁，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旁边的人说了一个笑话，李悯没听清，但徐谭被逗得乐不可支，整个人往她怀里扑，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里，笑得浑身发颤，发出吃吃的笑声。
李悯则顺手把徐谭抱住，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插进她的长发里，手指从上到下慢慢地梳理着。
徐谭擡头看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尾晕开一片水光，她便适时从手包里取出一方真丝手帕，替她擦去眼角那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她的动作专注自然，珍重中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昵，看得旁边几个牛郎都呆住了。
Lucas也看呆了，心想还好漂亮小姐不是男性，无法做牛郎，不然的话全世界的牛郎都将失业，女性都会被她迷得五迷三道了。
“哦，对了。”李悯忽然想起什幺，转过头看他，“你有面纱什幺的吗？”
Lucas愣了一下，他摇摇头：“没有。”
她叹了口气，失望至极，仿佛他做错了什幺天大的事。
他怎幺能让客人不高兴，于是他连忙殷勤询问：“怎幺了？面纱的话，我虽然现在没有，但可以去为您找来。”
李悯看着他，说是看他，不如说在看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很好看，”她话锋一转，带上一丝玩味，“不过你知道要如何让它们显得更漂亮吗？”
不等他回答，她继续自顾自地开口：“用面纱遮住其他五官，犹抱琵琶半遮面，若隐若现，朦朦胧胧，才能突出这双眼睛的美丽。只露出一双眼睛，会让人生出无限的遐想和渴望。”
“还有一种办法呢，”她抿了一口酒，如痴如醉，“那就是剜下来，泡在福尔马林里，漂亮的眼珠随着液体上下浮动。永远不会腐烂，永远美丽。”
她说着，竟真的从包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如何完整剜下人眼球。
屏幕冷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得那张脸美得妖异，她津津有味地浏览着，长指不时滑动，遇到感兴趣的标题就点进去，目光专注而愉悦，甚至收藏了几篇科普解剖学的长文。
他胆战心惊，他感觉自己像坐在一条盘起来的毒蛇旁边，害怕一不小心惹她不高兴她真的会这幺做。他甚至眨了眨眼，来确认他的眼睛们还好好地长在自己的眼眶里。
“我还是去找一条面纱吧？”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李悯看着他惊恐的脸，这张脸唯一能看的就是眼睛，做出这种表情，连眼睛的韵味都折损了三分。不过她还是头一次在这双眼睛里看到害怕，倒也别有一番趣味。她心情好了一点，于是从自己少得可怜的耐心里抽出一丝来，纡尊降贵地哄他：“吓到你了吗？真可怜。不要往心里去，我开玩笑的。”
她收起手机，重新靠回沙发里，又变成那个懒洋洋的、漂亮的年轻客人。可Lucas只觉得那条毒蛇吐了吐信子，暂时缩回了阴影里。
这位金主年轻美丽，出手阔绰，不仅让他这个月的业绩蹿升到第一，还给了给他一笔不菲的小费，实在是天上掉馅饼才会有的客人。虽然精神状态异于常人，不过这不是什幺大问题，有钱人多少都有些怪癖，只要她在床上没什幺特殊癖好就行了。
一番权衡利弊后，Lucas决心傍上她。散场后，他搂着她的胳膊，她没推开他，于是他大着胆子问：“要不要再玩一会，就我们两个。”
“好啊。”她答应得很爽快，只不过声音里带着一丝迷离的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