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
“呵呃——呵呃——”
鼻息稍有些粗重,但也仅此而已。
夏馨月点了点耳机,录音暂停播放。
侧过身,扯上裤子,蜷进深深的被窝里。眼睁睁看着隔着纱网白色的墙,满是倦意,却无睡意。
即使开了降噪,一旦耳机没有放音频,还是能窸窸窣窣听到一点李涵的动静,虽然听不清楚什幺,但确实又有一点底噪,很烦。
点开耳机,继续播放,
“嗯呵——你撞到我了笨蛋!”
“我错了嘛——但,其实你喜欢我这样对不对?嘻嘻?”
“呃呵——小鹿……”
“嗯?”
“抱紧我……”
“好。”“我好喜欢你呀,小猫。”“我超级超级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呀?嗯?”
“我……不喜欢。”
“诶?”
“嗯哈……嗯——我超级超级讨厌你。”
“诶~我难过了。”“你怎幺这样,那今天给小鹿的服务打几分?”
“……8分。”
“诶!那不是很满意吗?”“嗯~你就说一句喜欢我会怎样嘛?”
“等一下……”“嗯?”“我腿有点麻……”“窸窸窣窣”“这样?”“嗯哼——嗯……”
“我也喜欢你。”
“嘻嘻,我就知道。”
夏馨月咬住下唇,但齿清晰地感受到唇的颤动。
我们到底是为什幺会闹成这样的?
为什幺……
自己其实还是很爱她,只是……为什幺要那样看着我……
虽然我确实出轨了……而且……
不止一次。
但,
其实我想你……
很想很想……
其实我喜欢你……
很爱很爱……
虽然……
我很少说出口。几乎不说出口。
“啊哈——”,无数的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两人周末补完习抽空去了一趟动物园,广州动物园有一只狮子,刘海是齐平的,自己硬是把她卷卷的头发也拉成一片紫菜;两人坐在民宿的大床上,没有做爱,这对自己来说其实很不寻常,两人只是躺在一起看着垃圾的国产电视剧,吃着薯片边看边吐槽;两人去到温鹿尔推荐的潮汕牛肉火锅店,店长好像是温鹿尔亲戚,安排了包间,就只有她们两个女孩子,还硬是给了一大堆菜,两人一餐火锅硬是在那磨了3、4个小时,吃完去珠江边散步,忍不住打了个饱嗝,自己哈哈大笑……
脑袋!
好讨厌!
不是能帮我挡住吗!
该死的,不要想了,给我停下来!
停下来!
“小鹿,你很了解CT这个流程?”
“呃……嗯。你知道的……她……”
“哦,对,你跟我说过。”
两人走到CT/MR服务台前,夏馨月落后小鹿半步,小鹿把单子递给护士,护士对着单子瞧了瞧,敲了几下键盘,擡起头跟小鹿说了句什幺,小鹿微笑着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什幺,追问了句,护士有些不耐烦,扶了扶镜片看着电脑答的,但小鹿还是道了声谢。
小鹿微微俯低身子,蹭了蹭自己的头。
“走吧。去CT室门口等着就好。”
“嗯。”
手完全被她的手包裹在内,被她牵拉着,带向前方。夏馨月感觉自己哪怕突然失明了都无所谓,反正小鹿一定会一直牵着自己的。
……
坐在CT室门口的联排大铁椅上,自己有些无聊,但突然又不想玩手机,两手撑在满是洞洞的椅面上,晃悠着脚,看着拼石的地面,发呆。
“哗哗——”
像货梯门一样的大门滑开,CT那巨大的圆筒机器,一个老者从推出的台子上颤巍巍地爬下来,布满黑斑、血管筋突的手上胶带硬粘着一个针筒。
察觉到自己的眼神看了过去,小鹿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你又不用那样,你只是脑袋进去。而且一会就好了,”小鹿擡起手机屏看了眼,“我看最久的也就花5分钟。”
“它会很响吗?我看恐怖片里金属吸出来不都很恐怖?”
“首先,你少看点《死神来了》,其次,你说的那是核磁共振吧!”小鹿拉了拉自己的手指,“至于响,嗯……有一点,但不会很响,可能就跟风扇差不多。”
那扇大门又关上了,上面的牌子亮起红灯——
工作中
射线有害
灯亮勿入
小鹿比划着,“嗯,你刚刚看到了,就是那个圆筒里面靠外边有一圈是透明的,就跟甜甜圈一样,嗯,然后透明的里面你可以看到黑色的机械在转,至于具体是啥我也弄不清楚,但不会很吵的。放心吧。”
“你进去过吗?这幺了解?”
“嗯……”
话音刚落,不知藏在哪的喇叭响了“C068号 夏馨月 请到CT 1室”
那扇大门又哗哗地打开了。
小鹿陪自己到大门,“不用紧张!很快的!我们等会回去继续睡觉!”,她嘴角微扬,晃了晃自己的手,又做了个打气的动作,生命能量之充沛让人艳羡。
哗哗——
大门关上了。
小鹿在门口踅了两步,到最靠近门的座位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顶着脑袋。
……
“冯瑾宜家属进来一下。”
门哗哗地打开,自己下意识侧过头看了眼双手撑在膝盖上,顶着脑袋的阿姨。阿姨马上站起来,但是面上肌肉蹙了很大一下。两人一起走了过去。
“你们都是家属?一个人就行,主要是她不太配合。你们来个人帮忙捏一下她鼻子。”
“阿姨,要不我来吧?”
阿姨看了眼躺在台子上注视着自己的女儿,本就泛红的眼角霎时更是殷红,她不忍地转过头,“你去吧,她想你去。”
“小宝,我来了。”
“嗯……”
身上不知什幺材质,像是几袋大米一样重的防辐背心挂在身上。
“等会机器会说,吸气,她就吸气,说屏住呼吸,你就帮她捏住鼻子,说可以呼吸了的时候,就是可以呼吸,明白吧家属?”
“嗯,明白。”
医生走回观察室,整个空间沉闷的,只剩下自己和……
“小宝,很快的。”
“嗯……”
……
那手臂也就只比针筒宽多一倍,旁边一台机器上的管子连着,透明的液体顺着吸管粗的管子进到针筒,打进体内……
“屏住呼吸。”
自己的手连忙捏了上去,那鼻,那幺的软,一下就被自己捏住了,摸到中间硬硬的骨。
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好像不是吧?
……
“鹿儿,你好笨。”
“那怎幺办,小宝。”
“这样,”冯瑾宜用虎口轻轻卡住温鹿尔的脖项,鼻与鼻微微错开,但是硬挺的鼻梁还是免不了撞在一起。
两人微微错开着鼻,但你往左,她也往左,只能你往右,结果她又往右,鼻不断试着错开,吻却要一直接着。
……
“为什幺你之前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问我为什幺不告诉你。”
冯瑾宜看着窗外,窗外是珠江、海珠桥、海珠桥这一边的高楼大厦,夜晚,孙逸仙医院19层的夜景,远超五星级酒店。
“我抑郁症、ED已经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了鹿儿,我没必要……”
“有必要!你不是说了吗?我是你的家人啊!而且你最后不也是要告诉我吗?”
“鹿儿,”冯瑾宜转了过来,抱住温鹿尔,“你坐上来吧。”
“哗拉拉——”帘子被拉上了,像是短暂构成了一方小世界,没有外人,虽然这其实是一个八人病房,外面的走廊上也挤满了加设的床铺。
“鹿儿,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替我找到借口。”
“什…什幺意思?”
“虽然大多数时候我还挺正常的,也就是ED和有时候忍不住自残,也不会折腾你什幺。但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心疼我,你知道我这样其实恰恰是在对抗痛苦,所以你……没有其他人会像你一样。你真的没有把这当作有什幺。在没喜欢上我之前,你也不觉得这有什幺。在你喜欢上我之后,你也只是会替我心疼,但依旧不会怎幺样特殊看待我,我意思是,你当然是变成恋人的看待,但,嗯,我的意思是——只有你真正把我当一个活生生的人看。”
“但是我知道不仅如此。我知道外人是怎幺看待我的,我知道你因为我而抵住了多少流言风语。我就不该回来上学的,但我又没有那幺有病,我知道我妈是怎幺想的,虽然休学她肯定也会同意,但是……我不想那样,我害怕她的眼神,也害怕你的眼神……”
“我不想你用那种怜……不,不是怜悯,鹿儿你不会那样,但你一定会替我找借口不是吗?我的那些情绪、我的那些行为、我对你的占有欲……鹿儿,其他人我都可以,但我唯独不想你可怜我,只有你是把我当一个人看待的、当……吸……吸……呵哈——”
“小宝,”温鹿尔也吸了吸鼻子,把冯瑾宜拉进怀里,“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乖乖……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两个人局促缩在病床上,温鹿尔拍着冯瑾宜的背……
U形的帘子,隔开了五湖四海其他患者的声嚣。
有的没有家属,木言。有的喋喋不休,子女敷衍点点头,应和着老人最后的声音。
但这都没有传到那U形帘子隔开的一方小空间内。
那里面,只有淡淡逝去温暖的温暖。
……
“小鹿、小鹿!”
“呃,啊,你出来了。”
“想什幺呢?”
“没有,我太困了,我刚刚在想我们午餐吃什幺。”
“走走,本大小姐请你吃顿好的再回学校……”
夏馨月在前面拉起顾皎的手,顾皎感觉掌心的触感有些奇怪。
那是夏馨月的手在圈圈的椅面上留下的印痕。
……
夏馨月深吸一口气,抹掉凝固在面上的泪水,服下半片喹硫平。
侧过身蜷缩起来,打开asmr。
不过她还飞快地给一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那是顾皎。
那条消息是:“明晚出来,具体我明天通知你。”
这是夏馨月的第三个微信小号。最上面的历史消息是周四的时候。夏馨月加上了“草莓味果酱”,跟她说今天临时有事,取消,让她想要就等着。
然后夏馨月转了520过去。就再也没回顾皎哪怕一条消息。
直到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