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楼层乱作一团，皮条客、安保人员以及那些正在享受‘服务’的贵客们惊恐地涌向走廊。
“哈哈哈哈哈，大干一场后，该跑路咯~”
奎宁像个游荡的变态杀人狂一样，大笑着在漆黑的走廊里飞奔，还有闲心在路过一个慌张的嫖客时，撩起刀尖挑断了对方昂贵的皮带，吓得对方当场尿了裤子。
这种恶作剧般的狂妄，显得他游刃有余。
梁渚皱着眉跟在他身后，“接应人员在通风管道投放了烟雾弹，注意观察撤退路线。”
登上接应点准备好的轻量型隐形突击艇，一行人分头脱离，尾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将不夜侯号上的混乱彻底甩在身后……
离开虚空碎星带，飞船无声滑入亚空间航道，引擎转速回归平稳，低频振动透过舱壁传入骨骼，机舱内充斥着冷凝液的微苦气味，还夹杂着从外界带入的一丝血腥。
梁渚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奎宁则大剌剌地坐在对面，白袍上的血迹开始干涸成暗褐色的斑块，他丝毫不以为意，用指甲刮了刮袖口上一块较大的凝块，弹到地上。
“瞧，怪物的血也是红色的。”
梁渚侧身躲开，象征性表现出自己对这种粗鲁行为的不满，“你的感想？像个记账的屠夫。”
“屠夫？”
领口卡着奎宁的脑袋，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扒下身上染血的衣服，“我更喜欢‘清洁工’这个说法。”
“把不该存在的东西从街道上清除，让一切回归原本的秩序。”
他语带调侃，“小伙子，对于履行圣职，你似乎有很大的怨气啊？”
“……你所谓的圣职是指被借调过来饰演嫖客吗？”
梁渚不甚赞同，同时，他也不喜欢对方简单粗暴又声势浩大的行事风格。
“我记得慈光好像是慈善机构，而不是个圣战组织。将太多的成本和精力放在净化行动上是否背离了初衷？”
净化组在奎宁接手之后，慈光之刃在组织里越来越不像个附属机构，发展至今权职不断增加，已经隐隐成为慈光的工作重心。
“这几年净化组过于频繁活跃的暴力行动已经影响了慈光的公众形象。”
奎宁把脏衣服随手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双臂张开搭在座椅靠背上，姿态极为松弛，仿佛刚才发生的不是一场屠杀，而是一次愉快的户外运动。
“不夜侯不会大肆追究今晚的事，他们的客户名单本身就是把柄，不会闹到台面上来。”
宽厚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梁渚的肩膀，他不以为意地说，“年轻人，别这幺严肃嘛，难道这样还不算低调处事？我还以为我们的行动小而美呢。”
“……”
梁渚摘下眼镜放回怀中，他没有接话，转而调出个人终端上的任务日志，开始逐条核对今晚行动的细节：进入时间、滞留时长、接触人员、计划偏差值。
对梁渚而言，这不过是又一次例行公事，他负责情报搜集、身份伪装、前期潜入、奎宁和他的手下负责执行，用不着多余的交流。
利用回程的时间，他整理着各项数据开始编辑工作报告。
“总之我希望慈光之刃以后的行动能更加谨慎考虑，这点我会表现在我的汇报里。”
“简而言之，再有这种事，不要找我。”
“……年轻人真有性格。”
一段短期航程之后，众人在巨人星上空成功聚头。
这里是慈光总部的所在地，一颗宜居等级中等偏上的移民行星，繁华稳定，物产丰富，是星际版图上最普通的那类定居点。
总部建在北部高原肃穆的红岩之中，越过层层冷硬的外围建筑，生活区的设计风格要柔和很多。
奎宁的住所坐落在社区深处，一栋朴素的独栋建筑，外墙刷着暖黄色的涂料，前院种满了攀藤植物，此刻正值花期，淡紫色的花穗垂落在院门两侧，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芬芳。
甫一推开院门，十几个高矮不一的孩子便如欢快的小鸟般簇拥上来，欢呼着扑向那个高大的身影，争先恐后地拽着奎宁的衣角。
“爸爸、爸爸~”
“父亲回来了！”
奎宁张开双臂接住最先跑来的两个小女孩，单臂将她们同时托举起来，“哈哈，让我看看，这几天谁长高了？”
一位五官温婉的女人跟在孩子们身后，她肚皮高耸怀有身孕，穿着宽松的家居裙，柔顺的深棕色长发搭在身前，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亲切微笑，朝着来访的队员们招手。
“各位都辛苦了，欢迎回来，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奎宁上前吻了吻她的面颊，“我回来了，索菲亚。”
他回身，揽着妻子招待众人，“快请进吧，伙计们。”
梁渚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幕温馨美满的‘家庭图景’，以克赤人的眼光来看，奎宁眼角那块极其微小的眼轮匝肌，处于完全松弛的静止状态。
那是一个毫无瑕疵的，依靠肌肉记忆调动起来的笑容。
梁渚垂下眼帘，忽略空气中杂乱的信息，什幺也没说。
餐厅里，大人小孩团聚在一起，椅子围成一圈，索菲亚将红茶和刚烤好的司康饼摆在长桌上，动作优雅得像一首舒缓的琴曲。
几名年轻的队员连连致谢着接过茶杯，和她熟稔的老成员态度更随意一些，“嫂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索菲亚笑着摇头，围着餐桌继续忙碌，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抢夺着餐具和座位，小女孩骑在奎宁的腿上拨弄着桌子上的水果，他伸手揉着孩子的发顶，满脸慈爱。
这十四个孩子，年龄从四岁到十五岁不等，有些是从战乱星球的废墟中捡回来的，有些来历更加复杂，但在这个屋檐下，他们只有一个身份——奎宁的孩子。
大盘的烤肉、浓汤、新鲜的蔬菜沙拉和自制的面包陆陆续续摆满了桌面，奎宁朝众人举起酒杯，“大家都做得很好，祝贺本次行动顺利完成，干杯！”
“干杯！”
众人欢呼着举杯，席间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场面热闹而融洽，宛如一个真正的大家庭般圆满。
虽然穿着一身神父的白袍，奎宁的气质却更像个在酒馆里谈笑风生的豪杰，身上散发出的蓬勃的生命力和极具煽动性的个人魅力，让他轻而易举的成为众人关注的中心。
在慈光里，奎宁不仅是锐利的刀刃，他胸怀宽广，待人真诚，收养被遗弃的孤儿，拥有一个完美的家庭，同时坚定地践行着心中的道义，像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完人……
梁渚坐在落地灯的阴影边缘，视锥细胞解析着眼前画面的所有细节，与周围人一同端起酒杯，杯沿遮住了他收缩变幻的瞳孔。
夜色渐深，索菲亚带着困倦的孩子们回房休息，留下众人继续聚会，队员在终端上轻敲两下，调出一份陈旧的档案，推到奎宁面前。
“老大，来看看这个。”
“巴别塔的成员近期一直在马尔杜克星系周边活动，他们似乎在找这东西。”
奎宁戏谑道：“追着巴别塔的痕迹行动总是能有所收获，他们可真是给我们省了不少事。”
模糊的录像中，一截黑色蛇尾在浑浊的玻璃缸中翻滚，苍白的类人身躯被无数管线贯穿。
“这是，洪都拉斯蛇神？”
他的记忆力十分出众，眯着眼回忆了片刻，忽然开口，“梁渚，这家伙似乎在慈光的净化名单上。我记得看过一条关于洪都拉斯蛇人的备注，你有印象吗？”
梁渚慢条斯理地吃着盘中的食物，丝毫不影响脖颈间的发声装置，“嗯，我看过它的报告，无可争议的基因组合产物。”
像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四个月前，它被慈光接手，送到了斯科恩星救助站，在治疗过程中死亡，救助站负责人提交了死亡报告和焚化记录，档案就此归档。”
“真是幸运，我最近不想长途出差。”奎宁听完随手将终端丢还给队友。
“说起来——”他转而想起什幺，“你家的那只天堂鸟怎幺样了？”
梁渚的手指停顿了半拍，随即恢复如常。
“没什幺进展。”
不久之后，梁渚起身告辞。
“不再坐坐？”
梁渚整理着袖口，“已经叨扰很久了。”
“我还有一些工作需要处理。”他站起身，将座椅推回原位，“多谢款待。”
“唉，好吧，慢走，代我向上面那些坐办公室的老家伙们问好。”
梁渚离开后，奎宁身边的队友见他盯着对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顺口问道，“老大，你似乎对梁渚很感兴趣？”
奎宁抿了一口杯中的烈酒：“是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可惜啊……没什幺信念感，是个不可拉拢之人。”
他仰头惋惜道：“唉，现在的年轻人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