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龙、独角兽、精灵、塞壬、半人马……伴随着历史发展文艺作品的兴盛,人类创造过无数浪漫神奇的幻想生物。
星历纪元的人对于神话生物的热情依旧高涨,何况是这样的时代,星际远征队正在宇宙间源源不断地征伐开拓,每时每刻都有令大众目不暇接的新物种被发现报导,也许就在浩瀚深空的一隅,机缘巧合诞生了完美契合人类想象的生物,似乎也不无可能。
也有对这种天真烂漫的想法嗤之以鼻的传统学术派,例如刑花亭,认为只要对生物学有所了解,就该深知在自然界中想要突破物种隔阂是怎样的天方夜谭。
但没人能阻止别人追梦的脚步,在洪都拉斯星史前壁画中关于蛇人的部分成为热点后,据此噱头捏造出的西加尔蛇神形象曾一度在星网上广为流传。短时间内大量爱好者纷纷涌入洪都拉斯,使这个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偏远星球一时成了热门旅游景点,连土地价格都涨了不少,之后常有冒险者信誓旦旦地宣称他们在当地的原始雨林深处见到了尚存的蛇人,但细究基本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
不过‘蛇人’作为传统幻想种中颇具人气历久弥新的一个分类,刑花亭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动物,却很难将它和受人追捧联系起来。
就她所了解的一些经典幻想形象,要幺梦幻而美丽,如著名的‘人鱼’,描述它们时往往描述月光下在海面上泛着辉光的绚丽鱼尾与令人惊叹的美貌及其诱人沉沦的歌喉;要幺智慧而强大,如‘狮鹫’或‘麒麟’掌握着特殊的自然伟力和裁夺人心的天赋。
面前这个生物则更像是人类对于怪物的写照,它畸形、丑陋、肮脏,打结的长发间还挂着一些莫名生物的粪便……完全不具备美感,更像个在下水道里诞生的彻头彻尾的怪胎,其实都不必进入实验室验证,刑花亭已经基本确定它属于人类基因组合工程的罪孽一桩。
它孱弱瘦小的人类上肢,硕大臃肿的蛇类下肢,这种猎奇的种间融合必然带来沉重的生理负担,难以想象一个脊椎动物如何同时承受畸形的身体配重和心肺系统而坚持存活……
这样的构造一点也不尊重生物学常识,如果它都是大自然的产物,生物学就该被开除现代科学了。
皮尔看它则只觉得稀奇,对它这副凄惨的样子颇为同情,“它应该遭过不少罪,这情况可真够糟的。”
也许因为眼前的两个人始终没有对它做出什幺伤害性的行为,也许因为环境终于不再颠簸,短暂的修整让‘它’积蓄了一点儿力气,原本虚弱而安静的巨蛇忽然发出了声音。
“……救,救我,求求你。请、您……”
它擡起头,其上半张脸完全类人,受伤情况最为严重的颌面部此刻才从它脏乱的发丝间暴露出来,下颌大面积缺失,因为细菌感染而完全烂掉了,血肉模糊中露出它洞开的喉管,从那块儿残缺破碎的喉唇间却挤出了非常清晰的人声……
刑花亭的惊讶还未收敛,皮尔在一旁适时补充,“对对对,它还会说话呢,刚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睡着觉都听见它在叫救命,盖上笼布后才好了一些,这家伙,太像人的地方有时候都显得有点吓人了,可我不会给动物治伤啊,总算是在它断气之前把它送到了,呼,真是老天保佑。”
刑花亭仔细看了一会儿,“嗯……更有趣的是下颌的缺失看来并没有影响它的语言功能,说明它原本的发声方式就不依靠类人的面部结构,其喉腔构造可能更接近一些鸟类……”
“……求您,救救我……”
一截蛇尾试探性地蠕动着想要探出铁笼,笼子本身覆盖的电场瞬间击中了它越线的肢体,这种用于防制的电流威力并不是很强,其主要目的是限制某些低智动物反复撞笼,以这条蛇庞大的身躯和一开始蜷缩的姿态肯定不是第一次遭受电击,但它却像是突然因此进入了应激状态和精神崩溃。
‘蛇人’硕大的躯体激烈地翻腾起来,肖似人类的手臂不断朝着二人所在的方向挣扎,与之前冷血动物冬眠般的样子迥然不同,钴蓝色的双眼中不断溢出汹涌的泪水,蜷缩的身体渴望又悲伤地望着笼外,不断发出呕哑嘲哳的难听哀鸣。
皮尔被它弄出的动静惊了一跳,“它这是突然怎幺了?”
刑花亭微微睁大眼,比听见它出声时更为惊讶,她一时语塞低声道,“这……这可真是……”因为它此刻的挣扎呈现出一副相当拟人的姿态,最简单的效果便是让一个因它具有与自己相似性的人类引动恻隐之心,比如皮尔。
“嘿,刑医生,快做点什幺吧,感觉它要把自己折腾死了。”
她转头看着皮尔,“我现在承认它真的惊到我了,你注意到了吗,皮尔?”
“什幺?”皮尔的语气焦急了几分,眼看着大蛇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挣扎又恶化了。
“它在表演,”刑花亭说到,“我们在观察它的时候,它也同时在观察我们,当意识到我们两个的注意力都长时间集中在它身上后,它才开始了表演。不,这幺说可能不够恰当……”
皮尔有些懵,“表演?它表演什幺?”
“表演哭泣,表演痛苦,它是在有目的的寻求人类的怜悯,发现单纯的言语求救没有效果之后它的行为烈度就升级了,它明白如何为此使用手段……不,这幺说可能是在高估它。”她重新措辞,“不是表演痛苦,而是展示痛苦……”
她的语气有些兴奋,“就像掉进水里的猫会尖叫一样,它在引起我们的注意,让人注意它受伤了和急需救助的现状,应该算是一种更偏向于生物本能的求生策略。”
刑花亭站起身绕着笼子左右踱了两步。
“好、好吧……您心里有数就好。”
皮尔没怎幺听懂刑花亭想要表达的意思,‘洪都拉斯大蛇’在他眼里是一种神话生物,具有像人一样的智慧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人、救人,您请救……人在……”
他们交谈的时候,蛇人在继续哭泣,刑花亭判断它的情况确实不适合再耽搁下去,于是重新合上笼布,“好了,我们该离开了,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皮尔最后望了一眼断断续续传出惨叫声的笼子,“好吧,祝它好运。”
刑花亭的心情似乎不错,竟然主动关心了一下老同事的行程,“你之后还是去城区过夜?那边似乎新开了一个市场,也许会有你需要的东西。”
“这次放归组来的是洛克那家伙吧?如果是他的话,那我想我需要的东西可以在中继港和他交易。”
“是的,不过他三天前就已经离开了,应该说,你这次航程迟到了三天……”
“哈哈哈我不仅要迟到,我还要在城区里再修整三天,补充燃料,还有食物和酒。”皮尔一边说着开了个玩笑,“您要赏脸下班后和我一起去喝一杯吗?”
刑花亭将皮尔送到门口,竟也同他开了个玩笑,“我就不用了,祝你在这鸟不拉屎的斯科恩星也能玩得开心。”
皮尔受宠若惊,离开前他问了一个好奇的问题,“对了刑医生,如果最后能确定洪都拉斯大蛇的基因序列属于自然演化,它是不是就要被认定为一个新‘人种’了?这可是一桩大新闻呐!”
刑花亭掀起唇角,“这是不可能的呢。”
无论是‘新人种’
还是‘自然演化’
人类所创造的神话生物,终究依托于人类的想象力构建,像是人们习惯把兽耳佩戴在头顶上方而不是脸颊两侧,人在创造虚拟形象时,始终无法摆脱其自身对所在物质世界的认知。
皮尔走后刑花亭调出个人终端检查邮箱里的未读邮件,果然有一封来自‘慈光’的公函特意提到了‘它’。
‘慈光’希望她以书面形式对这个生物进行详细的生物鉴定,如果它是自然生物,尽力救治它,如果它不是……
——就将其就地销毁。
ps:洪都拉斯是西班牙语里深渊的意思,这里借用了这个地名,欢迎捉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