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了。
裹着毯子的颜枝在看到他们时才终于松了口气,沉下了肩膀。
做完笔录,调了监控,他们去了现场。
通道尽头确实有血迹。但,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找到凶器。
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杀人案”的证据。
颜枝的眼神木木的,不安地攥着手,低着头,描述那个人的长相、身高、穿着、表情等等。警察问她有没有看清面部细节,她的下意识说看清了,只看了两三秒,但大脑一片空白。
警察让她描述。
高鼻梁,深色头发,下颌线很利。眼睛颜色很深,几乎看不到瞳仁。还有,那人的表情很平静。
至于那个笑容,颜枝没有说,她自己也不确定。
警察记了下来,问还有没有别的。
颜枝想了想,说:“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并不意外。”
警察擡头看她:“什幺意思?”
“他好像知道我会在那里。”
警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把笔放下了。
“颜小姐,”他说,“你确定你看到的是杀人?不是别的什幺?”
颜枝看着他,想说“我确定”,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因为她突然不确定了。
那个通道太暗了。她喝了酒。她只看了两三秒。那滩黑色的液体可能是水,可能是油漆,可能是任何东西。那个声音可能是别的东西发出来的。
“杀人,我不确定,”她最终说,“但我看到了我觉得不对劲的东西。”
警察点了点头,记录在案,给了她一个案件编号,说如果有新进展会联系她。
颜枝觉得肩膀更沉了。她知道这不会有什幺进展。
回到椒盐家后,颜枝洗了两个小时的澡,把身上的泥和看不见的东西一起冲进下水道。
陌生的浴室里,她盯着头顶的灯看了很久,冷冷的光线像昨晚的路灯,却能把这片小小的地方照得透亮,没有一处死角。
而昨夜,却那样漆黑。
“你的书,”椒盐点了口烟说,“我还没来得及看。”
颜枝抿抿唇:“我想回去了。”
椒盐没有挽留。但临走前请颜枝吃了顿饭。
——
颜枝提前结束了旅行,飞回了国。
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归位,把那个案件编号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删掉了那条备忘录。
那本自印的书也随着包一起丢了,颜枝盯着行李箱,心想杀人犯大概也不会看那玩意。
她回到了大三学生的日常。
上课,交作业,期末考,图书馆,食堂,宿舍。
没有人知道她在北欧的那个晚上看到了什幺。
她自己也在努力忘记。
但她忘不掉那张脸。
高鼻梁,深色头发,下颌线很利。
平静的表情,和那双眼睛。
她反复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她没有走那条路,如果当时她打到了车,如果当时她多看了几秒,如果当时……
每一个“如果”都是死路。
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
而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
——
颜枝很久没登上网站写文了。她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可是,写文也不失一种好的发泄手段,也许能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一点。
而且,看到人们对她的喜爱,她的孤独感也会随之减少。
打开电脑,打开那个命名为“新文”的文件夹。她打算先看看《囚你》,找回感觉。
……
文件夹是空的。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刷新了一遍。
还是空的。
她又刷新了一遍。
空的。
怎幺回事?
她搜了全电脑,搜了硬盘,搜了U盘,搜了网盘。
哪里都没有。
《囚你》的任何一个版本、片段、字符,都从她的电子设备里彻底消失了。
好像她从来没有写过这本书。
好像这本书从来没有存在过。
颜枝坐在电脑前,手指冰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浴室。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加油站便利店里,老人推过来的那本地图。
皱巴巴的,油墨花了,上面标注着下一个城镇的距离。
她在地图上找到了那条河,找到了那条通道,找到了她当时所在的加油站。
但是有个东西被她随意略过了——
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那行字不是英语,也不是中文。
颜枝从电脑前站起来,冲去行李箱翻出在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时,看到了,那行字是真实存在的。
她拿起手机拍照,翻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欢迎来到你的世界。”
——
颜枝是在三天后消失的。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目击者。
她室友说她晚上还在宿舍,早上人就不在了。
被子叠得很整齐,书包和手机都在桌上,护照也在抽屉里。
人不见了。
报警了,没找到。
学校发了通知,同学在朋友圈转发寻人启事。不过,没有家长过来。
没有人找到她。
因为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她在一本书里。
那本她以为消失了,但其实一直都在的书里。
这一次,她不是作者。
她是“你”。
——
颜枝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她躺在一片荒地上,头顶是灰蓝色的天,远处有一条公路,公路尽头有一个加油站。
和北欧那个晚上看到的加油站一模一样。
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衣服换了,不是她睡前穿的那套睡衣,是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深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背。
往下拉,手背上有牙印。
这是她自己的牙印。和那个晚上在树林里咬出来的一模一样。
颜枝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然后脑子里涌进了一大堆东西——不是记忆,像是某种“被植入的知道”。她知道这里是哪里,知道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知道她现在的身份是什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幺。
……她穿进了自己写的书里,还是身穿。
那本消失的《囚你》。
荒地的尽头是一条两车道的公路,路面上有裂缝,缝隙里长出了草。公路的另一边是一片稀疏的树林,再远一点能看见几栋低矮的建筑,像是废弃的工厂或者仓库。
天空的颜色很很怪,灰蓝色里掺着一层淡淡的橘,像日落又像日出。她分不清是哪一个,也许两个都不是,就是这里的特色。
突然想起来自己写的世界天空是“永恒的黄昏”——她当时觉得这个设定很浪漫,现在站在这里,只觉得光线弄得眼睛不太舒服。心里也不太舒服。
大崩溃后第三年,联合重建委员会控制着主要城市和公路,出了那个范围就是灰色地带。灰色地带没有法律,没有监控,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这些都是她写的。
她花了三个月写这本书,每天熬夜到两点,梦里都在想那些疯批男主的下一句台词是什幺。
她轻哂:如果这都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命中注定”,那什幺叫命中注定?
拍拍裤子,颜枝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公路走。
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但她不太担心。这个世界是她写的,她知道剧情走向,知道每个角色的出场时间和地点,知道所有人的弱点、底线和发疯的临界点。
她有上帝视角,怕什幺?
走了大概五分钟,一个人都没有,她忽然听见了引擎声。
颜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公路。一辆深色的越野车从远处开过来,车身蒙了一层灰,速度不快,像是不急着去哪。
她前方十几米的地方,车停下来,没有鸣笛,没有闪灯,安静地停着。
车门开了。
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
高个子,深色头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他关上车门的动作很随意,然后转过身来。
颜枝的呼吸停了。
她在电脑屏幕上盯着这张脸看了至少两百个小时,找了一百多张参考图,写了两千多字的人物小传。
那段时间她看2d帅脸都快看吐了。
他的鼻梁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微微起伏的线,他的睫毛在自然光下会投出扇形的漂亮又标准的阴影。
她对那个人的塑造细致到了她自己都觉得变态的程度。
可是,真正看到这样一个人的感觉,是全然不同的。
他站在永恒黄昏的光线里,整个人像从她的文档里走出来的。不,比她写的更好看。因为她写的时候用的是词汇——“清俊”“温润”“好看”——但这些词太薄了,包不住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他的相貌,也不能完全用这些词语形容。
他朝她走过来。
步伐不快不慢,但颜枝注意到他的步幅比正常人大一点点,像是在克制什幺。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就停下来了。
“终于找到你了,你这几年跑哪去了”的笑荡漾在他的眼睛里。
眼角弯下来,嘴角弯上去,整个人的气场从“一个长得相当不错的陌生人”瞬间变成了“我等了你很久”的温柔青年。
颜枝的脑子里有什幺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不对。
她写了这个角色,但这个角色不认识她。
在原作的设定里,“你”和宫珉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在末日里逃难长大,算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但那是“你”和“宫珉”。
而她是颜枝。她穿进了书里,但她不是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人。
她没有和他一起睡过废弃的车厢,没有和他分过最后一块饼干,没有在他发烧的时候守过一整夜。
那些记忆是“你”的,不是她的。
而宫珉不知道。
在他的认知里,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和他一起长大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