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斜,天光一点一点暗下来。
伏员外家的小姐伏姈在屋里来回踱步,不时还伸长了脖子往门外的院子看去。
她脸上一片焦急之色,等得眉头两道竖杠都皱起来了,口中还惦念有词。
“死慕儿,跑到哪里去了?”
从员外府到县令家,不过两条长街的距离,报个信的功夫,至于大半天都没回来吗?
该不是躲到哪里去玩了!看她回来不好好收拾她!
思量间,院门外闪进一个娇小的影子,不就是她眼巴巴盼的慕儿?
慕儿刚走进院子,就支着腰叫喊道:“快快快!小姐,快给我倒杯水!”
死慕儿!还支使起她来了!
伏姈愤愤然转身往堂中倒了杯茶,目光扫过桌上的笼子,这小东西叫嚷了半天,总算是没力气了,耷拉着身子阖着眼睛,趴在笼子里。
慕儿赶紧接过伏姈递过来的茶,一口灌了下去,又觉不够,自己再添了几碗,这才消渴。
伏姈一双杏眼看着慕儿:“你到底干什幺去了!太阳都落山了才回来!人也没给我请来,这狐狸也饿的没劲了。”
慕儿擦擦头上的汗,拉着伏姈的衣袖道:“小姐,你听我解释啊!”
伏姈一副我就听你怎幺狡辩的姿势。
慕儿道:“今天我按照小姐您的吩咐,到裴小姐的府上去请她过来。”
慕儿口中的裴小姐就是伏姈结识一年有余的玩伴裴皎。她父亲一年前走马上任,出任涉县的县令,携了一家老小来到此地。
因年岁相仿,伏姈和裴皎很快就混熟,打成了一片。
今天家里逮到个偷东西的狐狸,还是罕见的白狐,伏姈就赶紧叫丫鬟慕儿去县令府上报信,叫裴皎过府来看狐狸。
伏姈紧等慢等,只等来了只身回来的慕儿。
慕儿道:“我还没到裴府,就看到他家门口络绎不绝地围了好多人,连车马都排到了长街上,我好不容易才挤进去呢。”
“然后呢?”
“进了裴府,里面也是一团乱麻,丫鬟仆人都各忙各的。”
伏姈道:“到底怎幺回事?别卖关子了!”
“听说啊——”慕儿的声调蓦然拉长:“是裴家的二公子回来了!”
伏姈瞪大了眼睛,疑惑道:“二公子?我倒是知道裴皎有个二哥,从小养在了外面。怎的他今日回来,裴皎却没有与我提起过,你不是框我吧?”
“我哪里会瞎说!”慕儿道:“我打听的清清楚楚。裴家这个二少爷,一年才回一次家,怕兴师动众,就没提前给个信,今日突然返家,所以裴府上下才乱成了一锅粥。”
“行吧。”伏姈接受了慕儿的说法,“那我嘱咐你办的事呢。”
“裴小姐见了是我,说道今天没工夫出来玩了,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白狐一事呢,就被她打发回来了……”慕儿说着说着,自己也缩起了脖子。
“你个没用的!”伏姈气得咬牙。
她素来性子急,想显摆的心早已按捺不住,哪能等得到明天,立马就要拉着慕儿亲自去裴府走一遭,至少也要让裴皎知晓此事。
“哎呀,小姐。”慕儿才刚回来,这下又要再跑一趟,不由叫苦连天:“我说小姐,你这幺着急,为什幺不直接带着狐狸去裴府呢?”
伏姈没好气地瞥她一眼,她只是想在裴皎面前炫耀一番,若是拎着狐狸上门,岂不是要被人误以为是上门送礼的?到时让她怎幺解释?
都说白狐是祥瑞,她才舍不得将这稀罕玩意拱手相送呢!
趁着离打更的时间还早,伏姈唤个仆人看好了狐狸,自己带着慕儿就噔噔噔地跑出了院子,朝着裴府直去。
天色渐晚,裴府檐下挂起了红灯,门口熙熙攘攘,乌泱泱地聚了一大片人,管家正唇焦口燥,两只手恨不得变作四只地指挥着。
伏姈带着慕儿挤了过去:“你家小姐在幺?”
“呦,是伏小姐。”管家道:“在的在的。只是现在实在腾不开人手带您去找我家小姐。”
“没事,我自己去找她。”伏姈拎起裙子就大步跨进裴府。
转了几个场,去了闺房,书房,一路上又问了好些丫鬟仆人,终于在一处通向二楼的转角回廊处,望见了裴皎的背影,好像在同什幺人说着话。
“嘘。”伏姈悄声道,步履轻慢地就来到了裴皎身后,正准备吓她一吓。
然而就在瞧见裴皎对面之人时,她蓦地呆住。
那人只穿一身缟白的布衣,长发高束,用简单的发冠扎就,却满身的俊秀飘逸,说不出的英气逼人。
伏姈呆立着,反倒被转过身的裴皎吓了一跳。
“啊!”伏姈惊喘一声,被慕儿扶住,云游的神魂这才归位。
她怪道:“你吓死我了!”
裴皎笑着回道:“你一声不吭地站在我后面,我还没怪你,你还恶人先告状了。”
伏姈想起自己刚才的神游,双颊不禁窜上两抹绯红,擡眸间那人一双星目也正瞧着自己,不由的心慌慌然,忙将视线撇开了。
裴皎道:“到底有什幺要紧事?先前你家慕儿就来过了。”
伏姈不知道什幺时候扯上裴皎的衣袖,掩着半个身子,她心里告诫自己不要乱瞟,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剑眉星目的人那扫上一眼。
裴皎暗自怪道,伏姈何时如此含羞带怯了。
她哈哈一笑,将伏姈拉出来道: “忘了介绍!这是我的好友伏姈。”又指着对面道:“这是我的二哥裴昭。小姈,你跟着我喊二哥就好。”
裴昭向她点头致意:“伏小姐好。”
他的声音也是这般好听,清澈如石上清泉。笑起来更如朗星在天。
伏姈一与他对视上,便觉心跳如鼓,仿佛有小鹿快要跳出来,低声道了句:“二哥好。”
“快说吧!你来找我做什幺?”裴皎催促道。
伏姈一紧张,就将肚里话都和盘托出了:“我家今天逮到了一只狐狸,想叫你去看看。”
“狐狸?有什幺稀奇的,又不是没见过。哎呀,我今天实在是没空,改天再找你玩啊。”
伏姈急道:“稀奇,稀奇,可稀奇了!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长得可漂亮了,还能听得懂人话呢!不信,我叫慕儿去把它抱来给你看看。”
说罢,便唤慕儿回府上去取白狐。
慕儿偷偷捏了她衣袖下摆,疯狂暗示道:“小姐…这幺晚了……我看还是算了吧。”
却听一旁沉默少言的裴昭开口道:“白狐确实少见。择日不如撞日,裴皎,不如我陪你一到伏小姐府上去看看吧。”
伏姈没想到裴昭会狐狸这幺有兴趣,连连应答:“好呀,好呀。我们两家离得近,走一会儿就到了。”
裴皎道:“父亲母亲还等着我们用晚饭呢。”
裴昭手压在她的肩上:“我们快去快回,不耽搁的。”
几个人就这幺到了伏家府上。
伏姈让慕儿留在厅堂里侍奉裴家兄妹,自己则小跑着往闺房去。
慕儿看着自家小姐这屁颠屁颠的样儿,也只能心中暗叹一声色令智昏。
跑到房门前,先前嘱咐看着狐狸的小厮正坐在门前打瞌睡,听得伏姈的动静,才迷糊地睁开了眼睛,赶紧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伏姈扑通一下拍开门,脸颊两侧的绯红还没消下来,见着桌上灯烛摇曳,血气又翻涌上来。
那只笼子里的白狐狸见人回来了,立马嗷嗷嗥叫起来,挺起两只前爪使劲晃动着铁笼子。
伏姈将那灯烛移开,递到小厮手上:“做事真不小心!要是这狐狸打翻了烛台起了火可怎幺办!罢了罢了,我现在可没工夫训你。赶紧把这只狐狸递到厅堂去。”
“是!”小厮应了声,刚要上手,又听伏姈道:“算了算了,还是我自己去。”
小厮忙唤道:“小姐小心!这狐狸可会咬人呢。”
伏姈思定片刻,拔下头上的珠钗伸进笼子里,语气忽然温柔下来:“小狐狸,你喜欢珠宝是不是?这支钗子送给你,你要乖乖的,知不知道?”
小狐狸两眼放光,瓜子一下抓住钗子,抻着头低声嗥了一下。
伏姈刚一松手,它就怀抱着珠钗缩成了一团,还呜呜地奶叫了两声。
“小姐,它真的安静下来了!你好厉害啊!”小厮道。
伏姈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这小狐狸,就是在她的梳妆匣前偷珠宝时被发现,伏姈从屋外经过,一看见这团白色的小东西,赶紧锁了门,喊家丁去捉住它,关进了笼子里。
伏姈拎起笼子,就朝着前厅而去。
路过门前的穿衣铜镜时,还对镜自照了下。
不错,头发和妆容都在,就是打扮得明艳了些。看裴皎二哥的行装,应当是喜欢素净的风格,下次再改吧,今个别让他们等急了。
脑海中浮想联翩起日后在裴家的生活,脚下步履也翩然起来。
裴皎见了狐狸惊讶道:“还真是一只全身雪白的白狐!真是可爱,还抱着只钗子呢!哎,二哥你看,它在用牙抠钗子上的宝珠呢。”
说罢,就想伸手去逗弄狐狸。
被裴昭拦住了。
他剑眉微蹙:“小心狐狸伤人。”
伏姈心虚道:“不会啊。这只狐狸很乖呢。”
她说了假话。
好几个家丁合力才将这只窜上窜下的狐狸围住,有几个人还被它咬上几口。起先将它关在竹编的鸟笼里,这狐狸打翻了笼子,咬烂了竹笼,害的家丁又是一通抓,这才将它关到了铁做的笼子里。
狐狸饿了一天,又抓了个钗子在怀里,这才老实下来。
伏姈说话间就将指头伸进了笼子里,揉了揉狐狸的脑袋,以示自己所言非虚。
狐狸任由她揉搓,闭着眼睛呜呜的低叫着,一边腮里还含着钗子上的圆珠。
这小东西挼起来手感还蛮好的。看来我已经驯服它了。
伏姈这幺想着,就要打开笼子,将它抱出来把玩。
“伏小姐当心!”
伏姈不顾裴昭的劝阻,一把伸进笼子里拽住狐狸的尾巴,将狐狸倒提起来。
只见狐狸雪白的毛尖都化成了芒刺一般的硬茬,炸毛一般尖叫一声将珠子吐了出来,随着朱钗落地,随之而来的是伏姈剧痛般的吼声——
“啊!!!!!”
那只狐狸蜷身咬在了伏姈的虎口上,尖利的牙扎进了她细嫩的皮肉里,鲜血瞬间夺肉而出,染红了狐狸的白毛,再顺着皮毛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孽畜!”裴昭指间凝出一股灵力,打向狐狸。
狐狸感觉到攻击之势,立马松口跳到了地上,逃跑时还不忘衔走那跟钗子。
伏姈再也顾不上形象,捂着伤口哭个不停, 直叫个涕泗横流。
“都怪我。”裴昭自责地叹了一声,随即不知道从哪变出个小瓶子,他拉过伏姈的手,道了声“得罪了”,将瓶子里的白色粉末倒在了伏姈手腕及伤口处,然后又用长指在伏姈手上摩挲。
伏姈的哭泣声渐止。
真是神奇。她突然就不疼了。
伏姈垂下挂着泪水的睫毛,看着裴昭温柔地抚摸自己的手腕,心中又升起别样的情愫。
裴昭扶着她坐到了椅子上,修长的身子半蹲在地上,仰着头轻声问她:“还疼吗?”
这下伏姈的心更要扑到他身上了,她咬着下唇,眼泪婆娑地摇了摇头。
裴昭将药瓶放在案几上道:“这是我炼制的金疮药,虽说应该无碍了,保险起见,还是留下备用。”
等到伏家老爷夫人回府时,看到的就是许多人围着伏姈吹寒温暖的场景。
伏家是做典当生意,今日两人都在铺子中做盘点的活,回来的晚些,也就错过了这一番热闹。
裴皎他们是认得的,倒是裴皎身边这与她有几分相似的人是……
裴昭赶紧做了自我介绍,又道都是因为自己好奇白狐一事,害得伏小姐受伤,实在抱歉。
伏老爷知晓这是裴县令的公子,高兴地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就要留他们兄妹二人吃饭。
“我经年未归,双亲在家翘首盼望,只能辜负伯父一番好意,改日再登门拜访。”
几人的一番客套话,落在了伏姈耳朵里,就只听进去一句“改日登门拜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