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在床上睡得不安稳。白宗言站在门外,隐约听见了抽泣声。
门没锁,他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借着昏暗的光线,他一眼看见林琅缩在被子里,陷在梦魇中,满脸湿漉漉的泪痕。
他轻手轻脚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稳稳地抱到自己腿上。他让她单薄的脊背靠在自己胸膛前,手掌贴上她的后背,轻拍着,安抚着她的惊恐。
睡梦中,林琅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幅度动了两下,直到寻了个熟悉又舒服的姿势,才渐渐安稳下来。
等到她呼吸归于平缓,白宗言才把人放回床,替她掖好被角,下楼回了客厅。
次日傍晚。手机震动时,白宗言正立在客厅落地窗前。
他瞥了眼屏幕,接通时,岳鹰一开口,语速就比平常急了一拍,往日那层玩世不恭的调子褪得干干净净,“有进展,我调了附近机场和车站最近几天的进出记录。送信当天夜里,快凌晨三点,有人在清莱客运站买了张直达京市的大巴票。售票员记得他的口音,京腔,个儿一米七出头,一路戴黑口罩,帽子压得死低,脸都没怎幺露。”
白宗言握着手机,转向窗外。院子里,林琅背对着他,蹲在墙角那片绿植前,拿着细长的铜嘴浇水壶,正给那几盆绿植浇水。
“到京市后,人往哪儿去了?”
“还在追,得再等等。”电话那头传来纸页沙沙的声响,“但现在冒出来的几个点,全拢在一块儿,城西,艺术区那边,画廊扎堆的地方。”
白宗言攥紧手机,没有立刻接话。“知道了。”停了一息,“……谢了。”
岳鹰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玩世不恭的调调重新爬了上来,“客套就免了。倒是老爷子那边……你到底打算躲到什幺时候?电话都快打爆我手机了。”
林琅的背影在逆光中有些模糊,白宗言语气平淡无波,“我心里有数。”
“有数?”他冷笑一声,声音却软了下来,“阿言,你是不是,不想走出那个院子?”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几秒后,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他没动。
林琅已经浇完了水,铜壶搁在一旁地上。她没起身,仍蹲着,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墙角那丛茉莉的根部,像是在看泥土的湿度,也可能只是在看一只路过的蚂蚁。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发顶。她顿了片刻,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一片茉莉叶子。
他就这幺看着。
......
跟踪者走后,没再出现过,村口监控也没拍到可疑的陌生车辆。岳鹰那边暂时没有新的进展传回来。
日子像回到了白宗言来之前,又完全不一样。
林琅每天早上去学校,白宗言把家里的边边角角修了个遍:松了的窗框合页、不好使的抽水马桶按钮、厨房水槽底下那根老化的排水管。他甚至自己买材料给院墙角落搭了个小花架,把林琅那几盆快被野草淹没的茉莉重新移栽进去。
那天,她匆忙洗漱完,拎着包就要出门,白宗言从厨房探出头:“早饭。”
“来不及了……”
“带着走。”
他递过来一个保鲜袋,里面装了两片吐司和一个剥好的水煮蛋。还有一盒插好吸管的牛奶。
林琅接过来时,牛奶盒还是温的,蛋壳剥得干干净净。
她握着那袋早饭,好一会儿没说话。
自从白宗言住进来,她那件粉色围裙成了他的专属。此刻他系着围裙站在她身前,细细的腰带系在腰后,恰好将他利落的腰线勾勒出来。
她165左右,不算矮,却只到白宗言胸口往上一点点位置。
“尾随的那个人已经走了。后面我应该没什幺问题。如果你暂时没地方去,可以多住几天……”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这句话不在她计划里,甚至不在她意识范围内。像是嘴巴比心先做了决定。
白宗言手里还拿着铲子。他动作一顿,眼底浮起笑意,眼角微弯,连眉梢都柔和了几分。
“好。”
林琅是逃出去的。院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门外深呼吸。
李阿婆正好路过,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什幺也没说,拎着菜篮子慢悠悠走过去了。
傍晚,林琅从学校回来。推开院门时发现白宗言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床单。
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腰腹的轮廓。
他擡手扯下床单的动作带动肩胛骨在布料下滑动,肌肉线条干净流畅。
林琅站在门口,觉得喉咙有点干。
白宗言抱着床单转身时看见她,“床单洗好了,一会儿给你拿上去。”
林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清清嗓子,“我自己来就行。”
“不用。”白宗言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沐浴露的淡香,往她鼻腔里钻。
林琅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他后颈滑落的水珠往下走,那滴水沿着颈椎的凹陷往下淌,滑过肩胛骨之间的浅沟,消失在白色布料里。他后背上被水珠洇出几道深色的湿痕,布料贴着皮肤,透着底下的颜色。
“看够了吗?”
白宗言忽然停下,侧头看她。
林琅的脸轰地烧了起来。她拔回视线,转向院子里那棵完全无关的桂花树。
她想说点什幺来挽回局面,但大脑一片空白,最后挤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无语:“……桂花什幺时候开的。”
白宗言站在客厅门口,怀里抱着那叠折好的床单,回头看了眼光秃秃的桂花树。
“还没开。”
“……”林琅转身就往客厅走,头也不回。
身后传来一声笑,轻到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笑了。
饭后他们各自待着。林琅在画室给一幅水墨勾线,白宗言在客厅看手机,偶尔起身倒水,偶尔去院子里透气。
晚些林琅想去厨房倒水,低头就看见门外小柜子上的透明玻璃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水温刚刚好。
他怎幺知道她这个时候会出来。
林琅握着杯子站在画室门口,不知道楼下的白宗言正在做什幺。
“白先生。”她走到楼梯口。
他擡头。
“这水是你放的?”
“嗯。你不是每天都画到这会儿吗。”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琅端着水杯站了两秒,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已经说过太多次,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画室。
水温多半是他试过的。一口烫了就兑凉,凉了再添热的,刚刚好是她入口的温度。
以前也是这样。他总会先喝一小口试温度,再递给她。
那时候她笑他像在喂小孩,他皱眉说烫了你又要喊。
深夜,林琅画完最后一笔,揉着酸胀的脖颈从画室出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白宗言靠着沙发,握着手机,但看他的表情显然没在认真看。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擡起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膝上。
林琅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盒酸奶,撕开封口时余光扫过客厅。
白宗言没再看手机,身体微微侧向她的方向,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姿态随意,但那双眼睛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怎幺还不睡?”她把酸奶盖舔干净,擡头看他。
“还不困。”
“骗人。”林琅靠着厨房门框,酸奶盒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故意说道:“你在等我下楼。”
白宗言没否认。
客厅安静了两秒。他看了她一眼,声音里混着夜晚特有的沙哑:“知道还问。”
林琅把酸奶盒捏扁了。
“你不用等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上。林琅看见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她看了两秒才认出来,那是高中拍集体毕业照时,他们两个偷偷跑到湖边拍的双人合照。
她立刻收回视线,装作没看见,回了卧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