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5 日本文化展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随着房门开启的声音,阿曼达再次出现。
“我知道柰子一直想去看,所以我想在派对开始前,带大家一起去巡视一下。会场已经大致搭建好了……”
阿曼达说罢转身,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他也可以一起。”
在见到阿曼达的那一刻,无明的心就已经揪了起来;而听到她最后这句话,尤其是她用“他”来指代自己时,无明心中更是升起一股不悦——因为她既不说“你也可以一起”,也不说“无明也可以一起”,偏偏是“他也可以一起”。
但就在这时,无明突然感到手被握住了。
是柰子。
“好耶好耶!”柰子一脸兴奋。
“什么展览?”无明则是一头雾水。
“过几天,在这个宾馆里会举行一场以日本文化为主题的私人展览,阿曼达全权负责,展品则由柰子的父亲提供……”艾薇解释道。
“听说父亲大人从日本运来了很多武士刀和铠甲参展……”柰子补充道,然后兴冲冲地快步走向门外。
无明回想起刚刚柰子握住自己手的情形——那是她完全下意识的动作,柰子显然对看展这件事非常兴奋,而她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表达开心的方式,竟然是——握住自己的手?
突然间,无明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温暖。
等回过神来时,易安娜和艾薇也已经走在前面了。
“等等我……”
在队伍最后的无明急忙把之前外露出的器官塞进裤子里,一边走一边狼狈地贴上外面的遮羞布。
一行人离开房间,坐电梯下到一楼。
无明注意到,他们这次乘坐的是员工电梯,需要阿曼达刷特殊通行卡才能使用。这个电梯空间比客用电梯大出三倍不止,而且四面似乎都可以开门,内部装潢与之前相似,唯一区别在于地面——这里铺的是硬地板,而不是地毯,想来是出于实用性的考量。
而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眼前是一条避开公众区域的僻静走廊。
阿曼达引导众人来到一扇写着“员工入口”的门前,再次刷卡。
“这里就是了。”
阿曼达说着推开门。
这是无明第一次参加私人展览。他之前只去过公共博物馆,所以自进门后,他便新奇地东张西望起来——甚至暂时忘了自己的“特殊身份”。
展厅面积不算太大,分为两个展区,中间是摆着环形沙发的会客厅,不远处有吧台。
而这会客厅的正中央有一座巨型假山花坛,流水从怪石边缘倾泻而下,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幕。下方水池前立着微缩的红色木鸟居,周围点缀着红绿相间的日本枫树,美轮美奂。这里没有背景音乐,取而代之的,是潺潺入耳的水声,给人一种远离尘嚣的放松感。
“请问各位需要什么饮品?”
一个侍者突然从影壁后走出。他的制服样式独特,显得很精神,而且长着东方面孔,五官乍一看有点像周杰伦。
“请各位往这边的吧台来……”
众人跟着“周杰伦”来到吧台前。无明从他对自己身上的狗装视若无睹的态度中大致可以推断出,类似的情景大概经常发生。
“眼下咖啡机还没接好供水,软饮也都封着没开箱,只有酒类饮品。”侍者解释道。
“连个座位都没有吗?”阿曼达冷冷地问。
“抱歉,离正式开展还有几天,很多硬件布置都没到位。”
侍者边说边从屏风后拖出一张大概是保安用的行军床。
“眼下只有这个,诸位凑合坐吧。”
众人看了眼那张气氛怪异的行军床,没人坐下——在这类场合中,“坐”这一行为大部分时候只是一种社交姿态。
不多时,每人手里都多了杯酒。
最后轮到了无明点时,他本想要啤酒,但面前满墙花花绿绿的高级洋酒里,唯独没有他熟悉的绿色玻璃瓶,无明一时间有些踌躇。
“无桑,需要我推荐一款吗?”身旁的柰子在第一时间察觉了他的尴尬。
“那真是太感谢了,请帮帮我……”无明暗中松了口气。
“我平时几乎不喝酒,帮我点个中规中矩的就行。”
无明补充道。然后他双手合十,并郑重地向柰子鞠了个躬。
“无桑不用这么客气。”
柰子转向侍者,替他点了杯加青柠片的金汤力。
无明接过后喝了一大口,口感清爽自然,于是一仰头,将它喝干,感觉自己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慢点喝,金酒度数很高的。”柰子说着向侍者比了个手势。
侍者马上点头,很快调好第二杯递给无明。
“看刚才无桑鞠躬的样子,应该是没去过日本吧?”在无明小酌了一口后,柰子再次开口道。
“我们日本人一般只在表示诚挚歉意或者郑重恳求时,才会双手合十。表达普通程度的感谢时,是这样做的——双手贴在大腿两侧,自然下垂……”
说着,柰子做了一个标准示范。
无明有样学样地做了一遍,并在鞠躬时,用日语流利地说了声:“非常感谢。”
“咦!无桑会说日语?”柰子瞪大眼睛,单手捂住嘴,表情夸张而可爱。
“我小时候练过剑道,所以懂一些日文。”
“啊,好厉害!”柰子一脸惊喜,“外国人修习日本武道,还要连带着学日语的吗?”
“不仅要学日语,剑道的那一套礼数,正坐、磕头礼、道服的折法、走路的姿势,都要学,和日本本土没什么区别。”
“原来如此!”柰子兴奋地说,“看来无桑很喜欢日本啊!以后有机会来日本,别忘了找我哦!”
“一定。”
无明不确定这是不是客套话,但心里暖暖的。
“我的小跟班好像很喜欢这儿啊。”
这时,艾薇突然出现在无明身后。
“我刚刚才知道,无桑是剑道高手呢!”柰子说。
“哪来的高手,三段,刚入门而已……”无明补充道。
“那无桑,你练过居合吗?”柰子问。
“我主修的其实是居合,不过是更接近实战的居合术,而不是考段用的居合道……”
“更接近实战?”柰子眼神一闪,似乎在想什么,“那你的剑道三段……”
“更早时经常在道场,那时考的。后来准备出国,要备考,就没再继续下去。”
“那剑道为什么不继续考下去?”艾薇问。
“哈哈……”无明挠了挠头,“因为没交年费。”
“啊?练个剑还要交会费?”艾薇不解。
“不仅要交,而且不能断。”柰子插嘴道。
“如果中断缴费,那之前的段位等待期就会作废。”
“等,等等……”艾薇打断柰子,“什么叫段位等待期?”
“拿到一段后,要等一年才有资格考二段——以此类推,无明拿到三段如果想考四段,就要等三年。而这期间如果断交会费,等待时限就自动归零。也就是说,如果现在无明想考四段,就要从再次交会费那一刻开算,再等上三年……”
“这也——太不合理了吧?简直是霸王条款。”艾薇皱着眉。
“也不算吧……”
无明接过话,“在剑道协会眼中,如果你不交会费,就不能参加剑道社的训练,说明你已经失去了修炼的意愿,所以自然也就没有考下个段位的资格……倒是柰子你……”
无明说着,转过脸看向柰子。
“你对这些事知道得很清楚啊?”
“因为我是剑道五段……”柰子有些腼腆地说。
“哇!失敬……”
无明马上立正,给柰子鞠了个躬。
“这么说,该叫您一声前辈啊。”
“好好享受一下你最后的自由吧。”
艾薇突然打断二人谈话,上前亲了一下无明的脸,然后转身走开。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阿曼达跟着侍者在各处巡视,艾薇和易安娜在吧台边喝酒聊天,而柰子则像导游般兴高采烈地领着无明四处转,并给他讲解展品。
展品包括字画、瓷器,以及柰子父亲捐赠的铠甲和刀剑。因是私人展览,大部分展品都是“裸展”,也就是并未封入玻璃柜里。
无明喜欢武士刀,所以一到刀剑展区,便挪不动脚了。
这里的日本刀多以裸刀形式展示,唯有一把铭牌上写着“神道”的刀,是连带刀柄的全装形式。
无明好奇地打量着——这把刀的柄非常长,从比例上讲,几乎达到裸刃的一半。这样特殊的造型,他还是第一次见。
“无桑好眼力!”
旁边的柰子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将刀从墙上摘了下来。
“这把刀确实有些特别。”
“你,把它拿下来了?”无明吃了一惊。
柰子紧接着又伸手摘下刀鞘,并推刃入鞘,然后转过身,将其递给无明。
“无桑,你既然主修居合,能给柰子表演一下吗?”
无明看了看柰子手中的刀,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
“那就献丑了。”
无明拾起一条布绳绑在腰间,然后双手接刀,并带刀入腰。
(“我该演示什么呢?”)
无明想起柰子说她剑道五段,剑道用的是“竹棍”,但从她刚刚那推刀入鞘的轻松模样判断,柰子对居合一定也是内行。
无明把右手拇指和食指轻扣在刀柄上,闭眼、调整呼吸、摒除杂念、整个人进入心流般的平静状态。
海浪声,从哪里传来——从前日子里,那些在无聊斋道场接受斋先生教导的记忆和状态,渐渐浮现出来。
……
斋先生是无明剑道和居合的恩师。
小时候的无明患有轻度自闭症,父母在别人建议下,将他送去道场练剑修心。每逢到了寒暑假,他更是整天泡在道场,既是学员,也是杂工。
斋先生酷爱佛学与书法,而那时的无明因沈迷于《天龙八部》,对佛法正有兴趣,再加上自闭症这层特殊身份的加持,他在道场的日子里得到了斋先生的格外关照。
日子久了,两人竟处成忘年交。
从某种程度而言,斋先生比父亲还要亲,更值得尊敬。平日里,先生除了正常教剑道与居合,还教他读佛经,用毛笔抄经。无明起初对毛笔书法很排斥,总是静不下心。但斋先生十分耐心,每次都陪他一同研墨,一笔一划地坐在他身旁陪他抄写。无明也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个流程,最后竟经常一写就是两三个小时,连上了年纪的斋先生都有些吃不消,并戏称这个少年老成的孩子为“阿暮”——取的是“暮气”之意。
对无明而言,那座无聊斋道场不仅是练剑的地方,更是他修身养性的世外桃源。
但也正因如此,他的成长轨迹与同龄人渐行渐远,在学校里,反而变得更加不合群。
……
让我们回到维多利亚宾馆的日本文化展馆内。
此刻的无明,身体虽静如雕塑,但浑身肌肉放松,膝盖微曲。
只见他的鼻孔微张,在深深吸气后,慢慢用右手的虎口别住刀柄上端,然后双手同时前推,左肩向后反转——刀鞘就在这一推一拉之间被褪下,亮如镜面的刀身被暴露在空气之中。
静默。
几秒钟后,随着无明的慢慢吐气,他把刀背抵在握鞘的左手虎口上,右手缓缓向前拉动刀身。当刀尖从虎口边缘掉进鞘口的瞬间,握鞘的左手果断前推。
咔。
刀刃消失于鞘中,刀镡与鞘口严丝合缝。
然后无明直起身板,握住鞘柄的双手慢慢后移,让刀重新归位于腰间。
无明把这套动作重复了三遍。
而在这期间,他握刀的右腕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角度,既没挥刀,也没做任何斩击。
他只是闭着眼,重复着拔刀、纳刀、屈膝、挺身。
无明正在用全副身心感受着这把打刀。
他感到手中的这把刀,因刀柄的加长而形成一种奇妙的手感。那是与他之前所知道的完全不同的配重,那是一种近乎奇妙的平稳、平衡感。无明的双手在出鞘与入鞘的过程中感到一种贴合、丝滑,就像穿久了的跑鞋般自然而然,有种浑然一体的舒适。
无明同时还意识到,与以往“自己的身体是刀的延伸”这个认知相比,此刻手里的这把刀,更像一把没有杀气、没有主从关系、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刀。
“好刀……”
无明睁开眼,将刀归还柰子。
“无桑好像非常喜欢这把刀呢……”柰子出神地说。
“而且……无桑的居合术,真的是,很特殊呢!”
“你,看出来了?”
“自然……”柰子莞尔一笑,“无桑在居合的过程中,持刀的手腕始终保持着放松状态,完全没有杀气露出……”
“这……是跟我先生学的潜山一坛派居合。我……不太喜欢标准型的居合道……”
“哦……”柰子若有所思,“我对居合不是太了解,无桑练的是野路子吗?”
无明笑了。
“也……不能那么说吧?就是不能考段而已。那套标准型我也大概了解过,喜欢不来……”
“我忽然觉得……”
柰子说着向前迈了半步,几乎要贴上无明。
“无桑的内心,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何……何以见得?”见柰子突然发出那种光闪闪般的眼神,无明因怦然心动而紧张起来。
“刚刚无桑展示的居合,既不是道也不是术,就只是纯粹的居合——出鞘与入鞘,而不是一般人所知的居合斩。无桑……刚刚向柰子展示了一个真正的剑士进入心流状态时的通透哦!”
“嗯……”无明被夸得有些心虚,“柰子你,也太会说了。我刚刚只是……只是觉得挥刀不太,在这场合不太合适而已……”
“不是的……”柰子接过话。
“柰子感受得到,无桑之所以没挥刀,是因为无桑没有攻击欲。换句话说,无桑不是那种心浮气躁、急着显摆的人……”
“哇……”
无明心里一震。
这些,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居然会一语道破自己的内核。
“柰子这么说的话……也确实没错……但我不是不愿意显摆,只是……”
无明挠着头,在脑海中寻找适当的词句。
“杀意外露这种状态的产生,总需要个理由吧?怎可能平白无故、轻轻松松就拿出来展示给人看的?”
“无桑,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的独特之处呢。”
柰子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给了无明一个微笑。
那是一种带着深意的笑容。
“对了,那么无桑对这把‘神道’怎么看?”柰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双手将刀托起,送到无明面前。
“你要我……”
柰子点头。
无明再次接过刀,但这次没像刚才那样带刀入腰,只是轻轻拔出刀身,把鞘平放在旁边桌上。
“刀柄比标准的长很多……”
无明右手单手持刀,正反抡出两个刀花。
“这把刀的平衡点比标准刀低很多,大概在这里……”
说着,无明指了指离刀镡很近的部位。
“所以在挥舞这把刀时,不可思议地跟手……”
无明若有所思地反手将刀提至右眼眉角,向后退了一步,并在退步同时挥出一个大血振。
嗖——!
刀刃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但也正因操控灵活性提高了,所以‘刀刃朝向’非常容易偏离斩击轨迹,需要使用者有深厚的经验,以及对发力的精确掌控。这把刀非常挑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一把普通意义上的武士刀。”
“哇,好帅啊……”柰子双手捂嘴,用一副小迷妹般的表情看着无明。
(“你——这表情也太夸张了吧?”)无明看在眼中,心里升起一股温暖。
“正如无桑所说……这把刀的刀柄,是长卷刀柄。”
柰子从无明手中接过刀时,脸上露出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长卷?”无明听说过这种刀型,但从未在现实中见过。
“你知道为什么这把刀不像其他刀一样,卸柄展示吗?”
“因为它的长卷刀柄?”
“不,是因为它的茎——也就是藏在刀柄里的这部分……”
柰子指了指目钉孔的位置。
“上面刻有‘予柰子,父亲赠’的字样。”
“……”
无明想起刚刚柰子的样子,便单手捂嘴,做出大吃一惊的表情。但因模仿得太拙劣,把柰子逗乐了。
“不要学人家啦!”柰子嗔怒地推了无明一把。
两人笑成一团。
“这把刀,可是柰子十八岁的成人礼哦!”
柰子爱怜地倾斜刀身,目光追随着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会浮现的刀文。那眼神深邃而温柔,仿佛透过冷硬的钢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柰子好久都没看到它了……”
忽然,扩音器响起,侍者那平淡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派对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