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租的房子在旧楼四层,没有电梯。
岑年扶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爬,胃里还隐隐作痛。钥匙插进锁孔时,她手指发软,试了两次才打开门。
屋子很小,窗帘拉了一半,晨光从缝里钻进来,照见茶几上母亲上次住院留下的缴费单。
岑年把包放下,从里面摸出那沓钱。
钞票皱巴巴的,带着烟酒味。她一张张数好,夹进病历本里,又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她没有睡。
吹干头发,换了件干净的白T,拿上病历本和缴费单,去了医院。
岑母还在睡,脸瘦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岑年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半晌才低低喊了一声:“妈。”
岑母慢慢醒过来。
看见她,眼底先有了一点光,随后便挣扎着想坐起来:“年年回来了。”
“嗯。”
岑年快步上前扶她,把枕头垫到她背后,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在床边坐下。
岑母擡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学校放假了?”
“没有,上午没课。”
“那你还跑过来做什幺?多睡一会儿也好。”
“我想妈妈了。”
岑母笑容清浅,落在一张久病的脸上,像冬天里很淡的一点日光。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
说是说话,其实多半是岑年在说。岑母病久了,气息虚,说不了太多,只偶尔应一声,眼睛却一直看着她,怎幺也看不够。
岑年十八岁以前,并不是如今这样的生活。
她生在京北,长在很好的房子里。
母亲是学艺术的,年轻时画画,弹琴,插花,连吃饭用的瓷盘都要讲颜色和光线。
父亲很忙,从不缺席她人生里那些体面的场合。
升学宴、生日宴、出国前的送别晚餐,人人都笑着夸她,说岑家的女儿漂亮、聪明、命好。
十八岁那年,她去了澳洲。
那时她刚入学不久,行李箱还没彻底收拾完,宿舍窗外的海风每天吹得窗帘乱晃。
她曾以为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的命运会在猝不及防时极速坠落。
父亲出事的消息传来时,她在异国他乡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退了课,买了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
回到京北后,她开始面对,紧闭的大门、冻结的账户、查封的房子,和一群突然变得陌生的熟人。
更难堪的是,直到那时她才知道,父亲早在出事之前,就已经把能转走的钱都转走了。
那些钱没有留给她和母亲。
它们流向另一个女人,和一个被藏在阴影里许多年的儿子。
岑年还不来得及反应,母亲却病倒了。
那个从前连裙角沾了灰都要皱眉的女人,在一场又一场变故里迅速枯下去。
后来岑年带她离开,辗转来到南汀,租住在老城区一间潮湿的小房子里。
日子从不会因为谁已经够可怜,就肯高擡贵手。
岑年最初去会所,只是做服务员。
端酒,收杯,清包厢,拿一份算不上体面的时薪。经理见她长得漂亮,不止一次暗示过她,若肯坐下来陪客人喝几杯,赚得会比现在多很多。
岑年没有答应。
她可以缺钱,可以低头,可以忍受那些人把钞票丢到她脚边,但始终不肯越过那条线。
可在那种地方,女人的拒绝有时候并不算拒绝,只会被当成另一种不识擡举。
出事是在一个雨夜。
包厢里坐着几个南汀有名的公子哥,喝到后半夜,兴致上来,便开始拿人取乐。
有人输了酒,喝不下去,岑年被叫过去代喝。
她那晚喝了很多。
她撑着把最后一杯酒放下,伸手去拿桌上的钱,不料被人扣住了手腕。
那人叫华子,家里做地产,平日里被人捧惯了,说话时总带着一点轻浮的笑意。
他指腹擦过她手腕内侧,慢悠悠地问她,既然酒都能替人喝,怎幺不能陪人玩一会儿。
岑年没有笑,也没有接话,只想把手抽回来。
她越是冷淡,对方越觉得有趣。
有人起哄,有人看戏,经理站在门边,脸色难看,却没敢上前。
华子一把将岑年拽近,手指挑住她衬衫领口,语气里满是酒后的恶意。
一个出来卖酒的服务员,在他们眼里,仿佛天生就该知道怎幺让人高兴。
他手摸上她丰盈的胸脯,准备揉捏时,岑年下意识甩他一巴掌。
华子偏着脸,怔住了。
大约从小到大,没人敢这样打他,更没有一个在会所里端酒的女人敢当众给他难堪,不过一秒,他反手一巴掌扇了回来。
岑年被打得偏过脸,耳边嗡的一声,半边脸很快烧起来。
她尝到嘴里一点血腥味,手指扶住茶几边缘,才没有摔倒。
“臭婊子。”华子冷笑,“给脸不要脸。”
他说着又要上前打她,接着,沙发深处猝然传来一道声音。
“华子,差不多就行了。跟个小姑娘动手,传出去也不嫌难看?”
华子的动作停住。
岑年也看过去。
光线最暗的地方,有个男人靠在沙发里,指间夹着烟,似笑非笑,火星在他指间明灭。
岑年认得他。
就是不久前,把一沓现金推到她面前,让她替那个女孩喝酒的人。
男人嗓音清冽,应该惯于站在高处发号施令,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讥诮。
向来跋扈的华子没有恼,偏头看他:“六哥,我正玩得高兴呢。”
这是嫌他扫了他兴致。
“我是怕你玩过头。”
男人捻灭香烟,站起身来,单手插进裤袋,慢慢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
“不过是个不识趣的服务员,何必大动肝火。若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改行做地痞流氓了。”
他停在岑年身前,看她。
眼前这女人衬衫领口被扯得有些乱,脸上还留着那一巴掌的红痕,眼神却冷得厉害。
明明狼狈,偏偏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
男人看了她须臾,淡声道:“给我吧。”
华子闻言挑了下眉,明白过来了,脸上的怒气散了些,反倒笑出来:“看上了?”
那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男人只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是京北来的,身份摆在那里。这样的人开了口,旁人总要给几分面子。
华子盯着岑年看了几秒,意味深长说:“行。既然六哥开口,人归你。”
他说着,目光又在岑年身上刮了一遍,语气轻佻得近乎下流。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货色,弟弟我可是观察好些天了。六哥今晚,好好消受。”
蔺时谨没有表态,拿起自己的外套,随手披到她肩上。
没有看她,对其发号施令:“走。”
岑年站着没动。
他回头,挑眉:“还想留在这里?”
岑年咬唇,最后还是攥紧外套,跟着他往外走。
上车后,蔺时谨侧眸看向她。“叫什幺?”
她一言不发。
身体开始发烫,她想起刚才喝过的酒,心头不安,手指狠狠掐住大腿,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问你话呢。装什幺哑巴?”
要不是之前听过她说“钱”和“谢谢”,蔺时谨真要以为,她是个不会开口的哑巴。
她还是不理他。
蔺时谨被她这副死样子气笑了。
他把人从那群疯子手里带出来,她倒好,坐在他车里,一句话不说,冷着一张脸,像他才是那个要害她的人。
“怎幺,”他语气恶劣,“救命恩人问你一句名字,也不配听?还是说,你这张嘴只留着待会儿在床上叫?”
岑年彼时眼底已经起了水雾,声音冷哑。
“岑年。”
“岑年?”
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慢慢碾过。
“怎幺写?”
“山今岑,年岁的年。”
蔺时谨点点头。
车开出去十分钟后,蔺时谨才发现岑年不对劲。
他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衬衫领口被遮住,脸偏向车窗,清瘦的侧影映在玻璃上。
直到等红灯时,她很轻地喘了一声。
声音细微,短促,似忍了很久,终于从齿缝里漏出来。
蔺时谨侧眸看她。
“怎幺了?”
她没答。
他又问:“喝多了?”
岑年摇摇头,她原就白,此刻肤色从眼尾一路红到耳根,唇色也被逼出艳色。
蔺时谨的目光沉了,猜到了什幺。
车厢太窄。
她身上的酒气、热意,还有那点失控的喘息,都在逼仄空间里无处可躲。
他滚动喉结,移开视线,降下半扇车窗。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车内暧昧得危险的气息。
岑年被冷风吹得缩了一下,肩上的外套滑下去半截。
蔺时谨没看她,只冷言道:“忍着。”
“停、停车!”
“停下回去让华子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
她唇翕动,想说什幺,但最后只能溢出压抑的低哼。
蔺时谨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紧两分。
岑年咬紧牙关,身体里的热意在疯狂往上涌,烧得她快要坐不住。所以她只能更用力地掐住自己。
他看见了,皱眉:“别掐了。”
岑年不听。
蔺时谨一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扣住她的手腕,把她从自己腿上扯开。
岑年猛地挣开。
“别碰我。”
蔺时谨立时松开手,真是不识好歹!
“行。还有力气防我,看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话说得难听,车速却快了起来。
附近有他一处公寓。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时,岑年已经有些坐不稳,额角渗着汗,整个人蜷在副驾驶上,狼狈得厉害,但仍咬着唇,不肯彻底失态。
忍耐力真好。他想。
他把车泊好,解开安全带。
没有碰她不该碰的地方,只扶住她的手臂,将人带进电梯。
岑年靠在电梯壁上,她擡眼看他,目光虚浮,显然还残留着一点本能的防备。
蔺时谨觉得好笑:“就你现在这副样子,我真想对你做什幺,你拦得住?”
岑年没说话。
“站都站不稳,衣服都快被自己扯开了,还摆出这副贞洁烈女的样子给谁看?”
她咬唇。
他嗤笑:“放心,我还没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睡一个被药弄到神志不清的女人。”
电梯门开。
蔺时谨把她带进公寓,安置在沙发上,又将冷气开低,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边。
他去卧室打电话让私人医生过来。
电话打完再出来时,客厅里的画面让他脸色一变。
女人已经把外套脱了,身上的制服凌乱得不像样。
白衬衫下摆被她自己卷到了腰上,胸前两颗纽扣也被扯开,里面的白色内衣露了出来。
内衣裹着她胸前的丰盈,衬衫散开后,反倒显得那两团肉更白、更满,和她清瘦的腰身完全不相称。
蔺时谨没想到这个清瘦的女人衣服下面该有的地方一点不少。
胸是胸,腰是腰,腿也是一双漂亮腿。
这样的女人,难怪华子盯了她几天。
漂亮,清冷,狼狈,还被药性烧得眼尾泛红,连呼吸都带着湿意。
确实很容易让男人起脏念头。
显然,她药效已经彻底发作了。
可这个女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幺,只能凭着本能伸手探向腿心深处,摸着。
是的,岑年只觉身体里面空得发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