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发子弹（十二）

按照这里的习俗，新人结婚前是不能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但放了你会有什么后果，你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孪生兄弟的父母做了最大的妥协-----给你单独安排了一间房。他们对你这样的新娘当然一百个不满，但两兄弟同时施压，差点把房顶掀掉，而作为长辈，他们也确实老了。

你在大宅里获得了行走的自由，总算能用上厕所和洗澡了。本杰明已经向你介绍了家族的历史。你把长廊上那些黑白照片一张张看过去，诺大的家族传到了孪生兄弟这一代，已经人丁雕零。本杰明从小就被选为了成为修士的那个人，所谓传宗接代的希望，全部寄托到了亚瑟一个人的身上，当务之急，就是让你尽快生育，只要亚瑟对你满意，不再抗拒结婚，其他的也就不计较了。

经过了几天的观察，你算是明白为何二人性格差异如此之大。亚瑟不仅是传宗接代的指望，他也是唯一的继承人，所以鲁莽又乖张，行事不考虑后果。而本杰明从小就知道自己和世俗无缘，所以异常压抑和谨慎。为了婚礼前不出任何意外，他甚至向学校告了假，连教职工作都暂停了。

你想起学校那些个迷恋他的女生们，只觉得异常讽刺，在她们心里，本杰明是那个不容亵渎的神职人员，却没有人知道，他才是虚伪和亵渎本身。

你从试衣间走了出来，看着镜中的自己，你穿着一件极其精美却设计保守的手工蕾丝婚纱，头发也被高高梳起，服务人员给你画上了古典的妆容，你像黑白照片里那些旧乡绅家族的新娘，又像个纯洁的祭品。你从未觉得自己这样陌生过。甚至有一秒，你怀疑在平行宇宙里真的有另一个自己，嫁给了从小认识的男人，生了七八个孩子，一辈子也不曾离开故土。在这样的时刻，你莫名想起了母亲。

本杰明束手而立，静静地注视着你，他那样的眼神，好像时间也因此而停滞，他可以慢慢地看，恣意地看，看上很久很久，他不发一言，浅栗色的眼眸却似有千言万语，你知道他的压抑里滚动着疯狂，让你不寒而栗。

「克洛伊。」   他唤着你的名字，「   你真美。「

「   克洛伊！「   亚瑟掀开帘子，从另一个试衣间里走出来，他笑得灿烂，得意洋洋地在你面前转了一圈，」   我怎么样？你喜欢吗？「   他穿着修身的黑色双排扣西装，戴着酒红色领带，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眼里是纯粹的迫不及待和欣喜，那份理所当然的快乐灼痛了你，仿佛全世界只有你还记得那些既痛苦又错误的每一步。

「克洛伊。「   亚瑟有些失神，」你真美。「

本杰明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礼服店的服务人员上前热情地夸赞你们，「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我就说嘛！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还是两情相悦最重要！亚瑟，恭喜你即将娶到心爱的姑娘！「

「她真美，是不是？「亚瑟朝着服务员炫耀。

「看你得意的！「   服务人员哈哈大笑，转向对着本杰明说：」   本杰明修士！你高兴吗？你哥哥就要结婚了！新娘还这么漂亮！哎！你穿着便服，我还真不习惯！不穿修士服，真的很难分清你和亚瑟，亏我还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哈哈。「

本杰明淡淡微笑：「   神明祝福他们。「

你们重新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来到会客室，服务员贴心地给你们上了酒水，本杰明要开车，礼貌地拒绝，亚瑟一饮而尽，还续了一杯，你心不在焉地抿了几口，亚瑟和他们做着最后的细节沟通，你一个字也不关心，只是心里焦灼非常，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你开始觉得不太舒服，但很快你就确定了不是心理作用，因为亚瑟停止了交谈，他额头冒汗，脸色发白，捂着胃部，略带尴尬地说道：「   呃，我想我需要用一下厕所。「

「   我也需要去厕所。「   你也很难受，肠胃一阵翻涌，你快吐了。

服务人员有些错愕，随即给你们指路：「   哦！店里没有单独的厕所，我们这栋楼有商户共用的公厕，就在走廊拐角的位置。「

亚瑟奔了出去：「   那我先去了！「

「我扶你。」   本杰明看你情况不对，站了起来。

你摆摆手推开他，随即捂住了嘴，三步并作两步跑去了女厕所。

你几乎用光了这辈子全部的自制力，总算撑到了厕所，狂奔向一个隔间，把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那股恶心劲儿让你翻江倒海，你又干呕了几十秒，把酸水都给吐干净了。

「我的妈……」你浑身发软，涕泪横流地瘫坐在了地上。「那酒到底过期几百年了？还拿出来给客人喝。」

「   抱歉小姐，让你受罪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从隔壁隔间传出.

「哇！」   你吓得心脏骤停，怎么会有男人在女厕所里？！

「文森特，你吓到人家了。」一个年轻的女声传出。你楞了足足三秒，脑子里冲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两个人在厕所打炮吗？

你总算理解了你以前在厕所打炮时被吓到的别人是什么心情。

「抱歉让你吐成这样米娅小姐，我们是来救你的。」

你心头一跳，隔间门被拉开，一对年纪相差颇大的男女出现在你面前。男的大约五十多岁，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茍，他身材高挑，看起来很瘦却让人觉得非常不好惹，穿着极其考究的外套，像个欧式黑帮片穿越来的家伙。女的不到三十岁，长发，眼镜，有点娃娃脸却眼神成熟，穿着一件实用的冲锋衣。他们定睛看着你，随即露出了比你还要惊讶的表情，女的甚至还对着手机上的照片确认了一下，道：「   搞错人了，情报有误。」

那男人的眼神闪过一丝让你觉得危险的讯息，但你抓住了他们话语的关键词，你慌不叠地拽住了那女人的裤脚：「   救救我！我也被他们控制了！我知道米娅在哪里！我之前和她被关在同一个地方！」

「嘘！」   女人示意你压低声音。

他们简短地自我介绍了一下，男人叫文森特，女人叫莉亚，两人是米娅的痴心铁粉雇用的私人侦探，二人一路追查米娅的下落到临镇，总算找到了那个给米娅下药的人，但他也说不上来米娅到底被藏在何处。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神秘线人通过下药者的手机不断给二人指示，二人这才找到机会在婚纱店设计下药见到了人，只不过他们见到的是另一个被绑架者，而不是米娅本人。

「看来提供线索的家伙搞错了我们要找的人。」

你哪里能放过这两个救命稻草，恨不得跪下来求他们带你走。你把米娅被关的位置和这些天的遭遇简要地告诉了他们，再度哀求了一番，但文森特冷漠地拒绝了你：「抱歉小姐，我们不是警察，我们是收钱办事的人，我们的优先级是救出米娅。如果能顺带救出你，当然再好不过，但此时此刻带你走，打草惊蛇，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我明白，我也希望米娅获救，哪怕你们带不走我，只要帮我报警，让外地的警察来救我也行！这里的警察都是同伙！只不过现在所有人都在教堂布置婚礼，你们想要潜入把米娅救出来恐怕很困难。」

莉亚同情地看着你：「   感谢你提供的线索，我们不会对你置之不理，正如你所言，这里的警察都是同伙，即便是外地警察，执法时也必须联系本地警察，到时候你的处境会更危险，所以最佳方案是把你们俩全部救出去之后再报警。其实你的婚礼可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或许是我们悄悄上楼带走米娅的最好时机，你愿意配合我们吗？」

「我愿意。」如今至少有了希望，你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那么就请你，一定要沈住气。」   文森特说道。

你能在厕所里耗的时间并不多，整理了一番，回到了会客间。亚瑟吐得整个人都脱了形，刚梳好的头发也被汗湿透了，他虚弱又愤怒地抱怨着酒水变质，服务员不停道歉。本杰明关切地将你扶到了椅子上坐好，喂你喝了些矿泉水。你们的试妆就在这并不太愉快的经历里结束了。你依旧被关回了大宅，亚瑟拖着不适的身体，和本杰明一起赶去教堂继续布置婚礼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