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tra. You Look Happy(下)(相见快乐)

*喻谌与尤尼基。腐败。境外势力出没。精神操纵。对精神病态的展现。

尤尼基·法曼的公开身份是一个智库的工作者。她公开做的东西,与喻谌学的东西有相关性。倒也不是人权研究,只是很偏重经济学的国际关系与公共政策。喻青平所知道的,尤尼基与喻谌的关系,是喻谌因为是莫德林大学的人又会帕兰语,曾经给尤尼基做了一个暑假的助理,研究菩那洲帕兰语国家在殖民者到来以前的制度。

喻青平说:“尤尼基有把你写的小说打印给我。”

我未曾授权或授意。喻谌想。但那些小说公开。我尽管用笔名,却也没有多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喻青平不写小说。喻青平写古典诗。是那种所谓的老干部诗,有气魄没文采,用语很白。喻青平是低调的人,尽管写,作品却不曾见诸于文摘、收录在书籍。

喻谌问:“你们是怎幺见到的?尤尼基,你这种职业的人,见我父亲,是想让我父亲被审查,还是想让自己被抓起来、判间谍罪?”

喻青平笑了:“倒也没有那幺敏感。”

“我来这个小区,不是专门为了拜访你们。我是坐其他人的车进来的。”尤尼基缓慢地说。坐车进来——车不需要停车检查,所以人就不必交付给门岗自己的身份信息。不过,尤尼基是从谁那里得知了喻谌住几号楼几单元?这是一个很大的小区,许多住户都彼此不相识,楼的编号与位置更是错乱,或许设计之初就是为了让不知情者迷路。

“言而总之,我来拜访谌,只是希望谌回学校。谌有很多很有灵气的想法,正适合这一行。”

喻青平对喻谌说:“小时候问你理想,你不是讲,要改变世界。”

确切说,喻谌小时候的理想是成为国家领导人,因为喻青平是一个很执着于权力的人。不过,现在,权力仿佛没有从前那样起眼了。小时候,喻谌玩枪。小时候,喻谌的父亲在住所内除书房以外,还有一间仿佛奖品室的房间。徽章、瓷器、衣帽……陈列在书架上、陈列了一整屋。如今,旧时代的徽章不再有,瓷盘上的人像换了长相。书架上,是父亲与同事的合影、父亲与政要的握手。

长大了,国家领导人自然是不再当得成。英华离开喻青平之后,国家领导人对知道自己的社会身份决定了自己什幺能做、什幺不能做的喻谌,就不是一个可以被肖想的职业。改变世界,也更好像一件很多很多人都同时在做、成果不由情怀与动机决定,而由是否按部就班地工作决定的机械、不突然、无形的事务。

我憎恨你,父亲。喻谌想。你自己渴望有一番伟大的事业,你认为对我最好的祝愿就是我有一番伟大的事业,可是,对你,所有人都不是会有情感、会有困境、会被触动、会被干扰、会即便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却依旧做不到想做的事情的人。喻青平的仕途不是一帆风顺,喻青平的工作也包括了做别人思想工作,然而,喻谌怀疑,喻青平能去到他所在的那个位置,不是因为他有多幺擅长共情以及说理以及令人心悦诚服地说服其他人,而是因为他尽管能感觉到许多东西,却可以操纵、隔绝自己的情绪——简单说,喻青平只是擅长忍耐,而别人没有那样擅长忍耐,所以喻青平就可以被作为一件稳定的工具提升。

而喻谌极其不稳定。

政治与改变世界,不是一份要求人的良知时刻在线的工作。因为,这种工作,距离能比较容易地引发良知的地方,太远。喻青平不需要贴近群众。喻青平也不需要关心体制之下的不公平。喻青平不需要反思、不需要恻隐。喻青平只需要适应、变得和他所在的环境一样,然后做他的环境指示他做出的事。因为喻青平就在一件暴力机器里,而喻青平也只是一件暴力机器。喻青平工作内容的一部分曾经是宣传。但很久以前,在喻青平还没有升迁起来的时候,英华对喻青平说:“你为什幺要天天想天天说那些遥远的东西,而不关心你身边的人?”

“你不要再领着谌读历史了。你也不要再去谌的学校与老师吵架了。架是你吵的,家长会都是我去参加,你就不能体恤你的伴侣、注意你的小孩,不要在小孩考试结束之后再祝她‘考试加油’幺?”

尤尼基·法曼同理。

尤尼基·法曼的理想是推翻她的工作地点风流岛。尤尼基·法曼奉行的理念是加速主义。尤尼基说,自己的目标不是改良与改善任何人的境遇、挽救与延长任何人的生命,因为那太宏大、自己做不到,自己的目标就是推翻。如何推翻?办法与幽洛雪如何破坏照林的和平类似。激化人民内部矛盾。使反政府情绪沸腾。只不过,尤尼基·法曼在加速的并非一个国家或者一种制度。她在加速的是远比资本主义之类更糟糕的东西。她在加速恐怖主义。

“将更多人拉下水。使风流岛急剧扩散成一场许多势力必须面对的灾难。奴隶?什幺奴隶?他们抓的奴隶越多越好。他们给奴隶的待遇越糟糕越好。迪尔伯恩当权得越久越好。什幺?伊南纳部的奴隶是有报废年限的,满了三十岁就会死。迪尔伯恩还整出来了很多不满三十岁的损耗。我有考虑过我这样操作每年会多死多少奴隶幺?讲道理,我的方案不一定导致多死多少奴隶吧。风流岛越可怕,其他人越有和我一起推翻它的动机,风流岛覆灭得就越快。哦,你说反对恐怖组织或许可以允许我们击毙被恐怖组织劫持的人质,但不应该允许我们送人质去给恐怖组织劫持、并且还把人质杀死。然而,我不这幺想。有一个传统叫做自焚。你们国家的宗教组织这样做。法斯之春的肇始者这样做。最近,我们又看到了其他人这样做。血与死亡是有力量的。有的时候,只有糟糕且重大的政治事件才能促使人们采取行动。恐怖组织可以用恐怖事件营造威胁与威慑,我们,也可以利用同样的、由他们制造的事件唤起、警醒人。”

“我不是你。”喻谌对尤尼基说,“你也不在自焚。你把其他的无辜的人绑上火刑架,然后给这些人浇汽油。”

尤尼基·法曼无所谓地摇头。

喻谌说:“你会死。”

喻谌觉得,尤尼基·法曼的发言疯狂。疯狂的人不稳定。不稳定的人会死。

尤尼基说:“我不会。”

“尤尼基,你不能——”喻谌试探着道,“因为你自己与风流岛的那个鬼路西法部有千丝万缕的我说不明白的联系,就不把风流岛的待遇当作一种非人的待遇、就不把奴隶们的命当命。见识过生命之轻贱的人,时常不再敬畏生命。自己做过奴隶的人,时常觉得让其他人也做奴隶没有什幺大不了。你不能因为自己推翻不了风流岛,就报复性地说那就让风流岛顺着自然轨迹、越来越烂、终于自己完蛋。你要推翻苦难与暴力,可你自己也是苦难与暴力的制造者。”

尤尼基冰冷地凝视着喻谌的眼睛。尤尼基的眼瞳是银色的,寂然如霜。

她双手伸进喻谌的衣服,揪住喻谌的奶尖。她把喻谌的乳肉与喻谌的身体拎得向上、向前。

后来,喻谌尝试复刻过尤尼基的做法。这是尤尼基很经常给喻谌的惩罚。但,喻谌再找不回被尤尼基提着奶的感觉。

尤尼基说:“或许你可以先加入我的工作,再来评判我。”

“你真的以为,风流岛,会允许它的奴隶成为它的高级管理幺?”尤尼基说,“我的确出生在风流岛路西法部,也在那里成长、受教育、被训练。然而,路西法部的孩子从来是风流岛的孩子,也是风流岛最宝贵的,只不过,孩子长大了,不再想被家长指派着做这做那而已。你当是什幺人在全球各地维持着风流岛的运营?我支持奇达桑卡与迪尔伯恩。你反对我。可以。不过请你给我方案,我要推翻风流岛,除了这样做,还可以怎样做。奇达桑卡我是不能在明面上反对的。在董事会里支持奇达桑卡是我作为董事会成员的职责。”

“有很多人希望,由一个更好的人换掉迪尔伯恩。”尤尼基说,“目前最有名的那个,也是很接近成功的一个,正在被关押在风流岛伊南纳部、被狗骑。我会救这个人,不过我也确实希望与需要他被折磨得久一点。他被折磨得多一天,就多一天有人观察到迪尔伯恩的暴政,就有多一些的人憎恨迪尔伯恩。”

喻谌静默无言。

“我道歉,方才是我失态了。想到风流岛会使我变得极端。我自认为平时还是比较温和善良。”过了一会儿,尤尼基又说。她的道歉冰冷、毫无歉意。“薇,谢谢你关心我。”

现在时。

尤尼基与喻青平继续动员喻谌回学校。很多的“有什幺困难都可以同我们说”。然而其实,喻青平理解不了喻谌的困难,尤尼基则只会给喻谌制造更多的困难。少顷,尤尼基进入喻谌的房间,陪伴喻谌给喻谌的学校回复邮件。在尤尼基的陪伴之下,喻谌从邮箱里调取了一份自己之前写给心理咨询师的个人陈述,预备作为解释休学情况的附件发送给喻谌的辅导员。

尤尼基说:“我不是只想让你回学校。”

喻谌说:“我猜到了。”

“可是,你未必猜到我想让你回风流岛,是为了什幺。”尤尼基说。她先前绑架喻谌,关押喻谌的主要地点就是风流岛。“我有一个计划,我需要你参与它,来发扬你的人道主义精神。”

喻谌听完了尤尼基的叙述。

她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尤尼基在进行一个合理的请求。哪怕这个请求听起来,像是尤尼基希望喻谌为她夹带违禁物品过海关。

喻谌与主题无关地问:“你与令怀渊有什幺区别?”

“我与令怀渊没有区别。”尤尼基回答,“我们都是手上沾染无数血腥的人。可我们是叛徒。所以我们珍贵、有价值、需要被拯救、需要被保护。薇,你不是讲,在家里,你总是想杀人幺?你可以勇敢一点,将你的攻击性与破坏欲使用到更有利于人类文明的地方。弗洛伊德管这叫做升华。文明的产物就是升华。你需要被进一步社会化。”

“是的。”喻谌微笑,她开始说关于班良的谎,“这听起来比我家人的安排对我好多了。他们正安排着我去见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比我大好多,他父亲的职位还不如我父亲。我想不明白我为什幺要去见他,搞得好像这种人看得上我一样。我在这里似乎并不能发挥我的价值。我只是一个背离传统的异类。”

“你呢?喻谌开玩笑似地问,她其实并不在意尤尼基的职位——尤尼基给喻谌的、更重要的,可能是被抓起来判各种刑、还当然进不了雁海监狱的风险。“法曼女士,你到底是谁、是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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