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憾事(二)阿尔及尔

凯鲁万号是一个浮游在蓝色海面上的白色街区。它的绰号是“一夜客轮”,前一天下午三点载着一千多个临时居民离开马赛,次日清晨六点左右就可以抵达北非的阿尔及尔。

开船后,路易带着他的徕卡相机去甲板上拍照。他此生没有见过这幺多阿拉伯人,或许也没见过几次这幺多法国人。阿拉伯男人和小孩不反感被拍照,几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甚至礼貌地请求入镜;女人们就羞涩得多了,她们能听懂法语,但从不亲口说,像聪明的狗。

到了昏礼时间,穆斯林们纷纷回到客舱,少部分留在下层甲板的角落,铺开礼拜毯跪下来。路易爬到顶层的甲板,想从这个角度拍一张照片。一群海鸥俯冲下来,在信众们的上方盘旋着,他按下快门。咔嚓。

“说真的,你没必要着急浪费胶卷,”一个倚在栏杆上抽烟的男子突然开口,“这种景象在岸上全都是,每天到了那几个时间,他们就自动像蚂蚁爬到糖棍上那样凑在屋顶上和清真寺里。等到一个月后,你此生都不想再看到一个阿拉伯佬祷告了。”

他说着,用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和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对棕色的眼睛,模仿那些穿着海克袍的穆斯林女人。呼剌剌的海风将他军服的下摆都吹得掀起来一角,路易看见他的肩章上有三颗金星。

“我知道,但人在海上的时候和在陆地上不一样。”他回答说。

“谁告诉你的?”

“荷马,”他说着,倾过身子去,朝那人伸出手,“路易·德·奥特克洛克,幸会。”

男子把烟扔到地上踩灭,回握他的手,“弗朗索瓦·萨朗,幸会。勒克莱尔元帅——”

“是我的叔叔。”路易回答。他从不假装为自己的特权背景感到难为情,因为他觉得这不尊重他人的智力。

“真巧,我的叔叔和你的叔叔在印度支那并肩作战过。你刚从军校毕业,为什幺不先在本土部队呆几年?”

“是我主动申请的。你呢?”

“因为上周发生的事,我的休假被中断了,指挥部要我立刻返回阿尔及尔。”

他指的只可能是FLN([注]民族解放阵线,领导阿尔及利亚独立运动的政党组织)在北君士坦丁省屠杀了三百个法国人和亲法穆斯林的事,而法国方面的回应是派出军机轰炸了附近的多个乡镇,平民死亡人数达到了数千人。国际社会对此谴责连连,但国内政府的态度再明显不过:阿尔及利亚问题是法国内政。

路易扯了扯嘴角。“真抱歉。”他说。

在他们脚下,穆斯林们的诵经声传来,与海鸥的叫声混杂在一起,晚霞使大海变成玫瑰色的。

路易和弗朗索瓦一起在一等舱餐厅吃了晚餐,然后又遵循绅士们应当遵循的方式,依次去了吸烟室和酒吧,最后带着茴香酒的香气离开,沿着散步甲板走回客舱。几个打扮欧式的阿拉伯女人匆忙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她们都穿着时髦的及膝裙和高跟鞋,像意大利电影明星一样画着又粗又黑的眼线。

弗朗索瓦直勾勾地盯着她们被丝袜包裹起来的小腿,那些女人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警觉地加快了步伐,不一会就消失在前方的转角处。弗朗索瓦侧过头来,用一种要揭露生命奥秘的语气对路易说:

“听着,我的朋友,想要快活的话,在阿尔及尔确实有几个好去处,但如果你要上一个阿拉伯女人,记得先问问她会不会熨裤子。”

“为什幺?”

“如果她们会,说明她们早已经结婚了,但妓院里的女人都会骗你说她们没有。”

“然后呢?”

“一字不差地告诉她们:犯奸淫的女人和犯奸淫的男人,应当对他们每人施以一百鞭——因为,这可是《古兰经》里说的呀。”

弗朗索瓦用力拍了两下路易的肩。他的胸腔开始剧烈地起伏,喉咙里紧接着爆发出刺耳的大笑声。路易也跟着笑起来,但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笑话好笑,而是因为觉得弗朗索瓦居然能够准确地引用穆斯林的经典好笑。

“这些阿拉伯女人,她们总是在说谎!”弗朗索瓦说。

——————

凌晨六点半,凯鲁万号在一片漆黑中抵达了阿尔及尔港口。路易和弗朗索瓦是军官,因此可以早于所有人下船。等待宪兵检查文件的时候,路易随手在港口的票务柜台上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的是阿尔及尔大清真寺的照片。

他在背面快速写下几行字:

母亲:

刚刚抵达阿尔及尔,一切顺利。代我向安妮问好。

路易

拿回军官证和调令后,他将明信片扔进邮筒,走出门,温热而带着咸味的风立刻冲进他的肺里。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士兵跑了过来。

“你的小兵来了。”弗朗索瓦说。

那个身影停在他们面前,做了个十分标准的军礼。

“德·奥特克洛克上尉——长官,我是二等兵亨利·雷诺阿,是您的勤务兵。”

和弗朗索瓦道别后,路易坐上了军队为他配的黑色雪铁龙。车子开动,驶入宽阔的海滨大道,他在第一缕晨曦中看见整个阿尔及尔的白色建筑顺着山势向上展开,如同一座倾斜的古希腊剧场。亨利开始主动地为他介绍两侧途径的地点,像个热情而可靠的向导。

“长官,这里是伊斯利大街,是法国人逛的地方,百货商场、电影院、时装屋、咖啡馆,什幺都有。噢,美国人也很多,因为美国运通的办事处就在这里。”

“长官,前面那栋白色建筑就是圣心主教座堂,从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它。”

轿车爬上一个弯曲的坡,经过一个马蹄形的拱门,里头是乍看过去望不到头的狭窄石阶,一闪而过。

“长官,这里是卡斯巴的入口之一,卡斯巴就是麦地那,是阿拉伯人的老城。这地方远看还行,走进去后味道很糟糕,而且简直是个迷宫。”

路易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说:“亨利,帮我个忙,好吗?”

方向盘后,亨利的身体明显变得更直了。“为您效劳,长官。”他严肃地回答。

“保持嘴巴闭上,直到我们抵达目的地,谢谢。”

“……”亨利看了眼后视镜,“好的,长官。”

路易被安排到的住所位于市中心南侧的高地,这一带几乎完全被军官宅邸所占据,本来已经非常饱和了,好在有位上校刚被调往摩洛哥,因此空出了一栋摩尔风格的别墅,镶嵌着马赛克的高墙上开满了鲜花。

一个上了年纪的法国女人带着一个更加上了年纪的阿拉伯男子等在门口迎接路易。女人介绍说自己是朱丽叶·塔图夫人,是这栋别墅的管家,而那名阿拉伯男子穆罕默德则是厨师,但塔图夫人保证他做的法国菜让总督先生都赞不绝口。

在带他简单看了一圈别墅内部和花园后,塔图夫人十分紧张地对路易说起了一件令她担忧的事。她是阿尔萨斯人,讲话时带着近似德国人一样的口音,路易听得不太习惯,但还是理解了她想表达的意思:这里缺个女仆,她有些忙不过来。

“原先的女仆呢?”路易问她。

“她回乡下结婚了,先生,阿拉伯女人结婚后就呆在家里了,不然她们觉得丢脸。我还在想办法找到合适的人,但您知道的,这实在不太容易,得找个勤快、爱干净、做过女仆、会说流利的法语……”

“总能找到的,”路易打断了她,“实在不行,选个聪明但没有什幺经验的也可以,您看情况决定就好。”

他想自己总不是来阿尔及利亚操心这些家长里短的。

塔图夫人一脸忧愁地走开了。

猜你喜欢

非理性分析恋爱(原名fiction cold)
非理性分析恋爱(原名fiction cold)
已完结 淋雨

周洲×林邻自大嘴贱造梗机×冷面理性吐槽役并非纯洁的校园恋情! (?)林邻的幼驯染周洲,是有名的高冷男神,林邻:呵呵。高冷男神,全称带有几分痴呆气质的高浓度冷笑话聚合体男神经病。周洲:既然在我家,我们做吧。林邻:神经病,收起你的色批嘴脸。周洲:嗯,神经病犯法可以从轻量刑。处女作写的不好请轻点骂! 以上包括简介诈骗,请注意(wink)大概没什幺雷点,请放心食用。

密情(简体短篇)
密情(简体短篇)
已完结 咕噜

门外是克制守礼的日常,门内是淫靡失控的疯狂。一墙之隔、一帘之后、一桌之下。越是怕被发现,身体越是诚实地绞紧。越是庄重肃穆的场合,底下的欲望越是泥泞不堪。这是一场关于「窥探」与「越界」的感官盛宴。 从狭窄试衣间、雨夜疾驰的火车卧铺,到庄严压抑的丧礼备品室……每一扇紧闭的门后,都藏着一段无法见光的禁忌交缠。 「嘘,咬紧牙关,千万别出声……」「一旦被听见,妳这副淫荡的样子就会曝光。」——如果绝对的禁忌是最好的催情剂,你敢推开门,窥视这场随时会失控的游戏吗? 【单元预告】(持续更新中)〈灵堂守夜〉: 庄严丧礼上的恶劣僭越。 (#背德 #未亡人 #强取豪夺)〈特别的邻居〉: 摄影师的疯狂诱惑。 (#背德 #NTR)【食用指南 / 标签】 #高H #背德禁忌 #密室 #感官极限 #多种XP大满足

清纯女大的沉沦人生
清纯女大的沉沦人生
已完结 凉拌黄瓜

清纯晚熟的女大学生苏晚,在大学期间看着别人成双成对极其羡慕,只敢暗恋向往。私下无意间网站上撞见的一条调教信息,走上了人生不归路。

雨霖泠(sc,强制爱,前世今生)
雨霖泠(sc,强制爱,前世今生)
已完结 Ltutou

从他见到江泠的第一眼,就想把她关起来离家人,全都是疯子。他也不是例外。 放不下,忘不掉,无法解脱,终成心魔。这是他们的因果轮回 ps:都有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