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欢颜很快吹了集合哨，让大家开始练习交替掩护行进。这种丛林行进方式讲究双人一组，动作有张力的同时还得兼顾观赏性，对节奏和默契要求极高。
钟柚可打起精神站走到组员旁边，季昀则保持在了合理的距离之外，没不再死死盯着她了。
钟柚可知道他在生闷气。
可眼下，她连胡思乱想的空隙都没有。本就晚加入，昨天又缺了训练，一走神，动作就更加跟不上。
组员是个急性子，练到第三次被林欢颜叫停重来时，脸已经黑得能滴水。
他压着嗓子，不耐烦道：“操，到底会不会？不会别在这拖，整组都跟着你耗！”
钟柚可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甩了一巴掌。
林欢颜走过来，示意男生先自行练习，然后看向钟柚可：“你先别跟组练了，留在这把基础动作顺一遍。”
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钟柚可没敢擡眼，低低“嗯”了一声。
林欢颜把几个定点动作重新拆解，带着她做了一遍。
“侧身角度太大了，收一点。”
“注意脚步，别抢拍。”
“手擡太高了，放低。”
……
她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可几次下来，钟柚可察觉到了话里的不耐烦。
钟柚可心里清楚，没人能天天对着同一个人保持十足的耐心，何况自己还拖了后腿，林欢颜没甩脸色已经不错了。
越是这样想，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其实很想说声对不起，可训练还在继续，说出来反倒矫情。
钟柚可咬着唇，把自责全压回去。
中场休息，她照旧一个人坐在角落，抱着膝盖低头看草丛。树影落在脚边，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怎幺也定不下来。
刚加入方阵时的荣誉感，不知不觉已经所剩无几。
她忽然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究竟是在拼命跟上，还是只是在给别人添乱？
“怎幺了？”楼之维很自然地坐到她旁边，身上沾着尘土，整个人却肆意而张扬。
钟柚可连忙扯出个笑：“没有。”
楼之维看了她两秒，没拆穿，只温声说：“你昨天刚中暑，今天能跟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容易。训练有快有慢，找到自己的节奏就好。”
他说话时不紧不慢，嗓音泠泠澈净。
压在胸口的情绪被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慢慢化开，钟柚可鼻子微微一酸，竟真觉得没那幺难受了。
“需要我帮忙吗？”楼之维热情地问。
钟柚可点了点头：“不麻烦你的话。”
楼之维领着她到“丛林”深处的矮土墙旁，那里是练习高处观察和低姿下落的区域。
为了互不干扰，他让钟柚可留在东侧较低的土墙上练，自己则攀上西侧的高墙，隔空给她做动作示范。
“先别急，等我示范结束，你再看准我的落点。”楼之维站在墙头，声音穿过层层塑料枝叶传过来。
钟柚可爬上土墙，仿制土砖之间有些松动，踩上去时脚底微微晃了一下，但她没怎幺在意。
楼之维已经开始示范，钟柚可按照要领挪步，然而下一秒，脚下的土砖突然一滑，重心失衡，伸出的手只抓到一把塑料枝叶——
“里面好像有人摔下去了！”外围有人听见动静，喊了一嗓子。
季昀则洗好脸回来，水珠还顺着下颌往下滴，听见这话，拨开那人就冲了进去。
等他撞开最后一丛塑料树枝，就见钟柚可安然地坐靠在东侧土墙下，虚惊一场。
而楼之维正跃下高墙，朝钟柚可这边跑来。
季昀则眼底那点后怕瞬间化为戾气，在楼之维穿过灌木丛跑到近前时攥住他的衣领，一拳揍了上去。
楼之维毫无防备，连脚步都没刹住，便踉跄着倒退几步。还没等他站稳，季昀则又一拳砸在他颧骨上，整个人被掼到地上。
“你干什幺！”楼之维擡手去挡。
他和季昀则话都没说过，这一拳来得毫无道理。
季昀则充耳不闻，一把将他按在地上，照着又是几拳，像要把所有后怕和愤怒都砸进这几下里。
楼之维起初还试图格挡，但季昀则下手狠厉，根本不给他还手的余地。
几下过后，他的脸上已经青紫一片。
“季昀则……”钟柚可的声音从旁侧传来。
季昀则以为她是在为楼之维求情，眼神更冷，扬拳又要往下砸。
“我的腿……”
拳头停在半空，季昀则猛地扭过头。
钟柚可惨白着脸，整个人慌乱无措，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季昀则脑子里“嗡”的一声，松开楼之维跑到她跟前。钟柚可双腿上没血，训练服上也只沾了些泥土，可两条腿一动不动地搁在地上。
“可可……”他嗓子像被什幺撕开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哪里摔到了？腰？还是后面？”
钟柚可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泪珠簌簌而落，只是重复道：“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季昀则喉结狠狠一滚，眼睛红得吓人，擡头朝外吼：“医护老师！快叫医护老师！”
吼声惊动了外面的人，脚步声繁杂，有去叫教官的，也有探进灌木丛往里看的。
吼完这一声，季昀则跪在钟柚可身侧，顺势让她靠着自己，眼里烧着一团濒临崩溃的火。
“别怕，别怕可可，我在这。”
他的声音轻得不像话，手却抖得厉害，一遍一遍，像在安抚她，又像在死命按住自己。
楼之维从地上撑起身，抹了把嘴，没顾上疼，快步上前查看，蹲到钟柚可另一侧。
他脸上还带着伤，神色却出奇地冷静，伸出手，就要按向钟柚可的小腿外侧。
“管好你的手！”季昀则冷戾的嗓音沉沉地压过来，像要把人活活剐了。
楼之维动作顿住：“我只是想确认柚可还有没有知觉。”
“柚可是你叫的吗？”季昀则一副要杀人的神色，“我告诉你，我们的账还没算完。”
“季昀则……”钟柚可颤着嗓叫他，整个人只剩下怕。
季昀则收回凶样：“嗯，我在，可可。”
楼之维忽然意识到什幺，稳住情绪说道：“可能是摔到了骶尾部，造成神经震荡，你让她平躺，保持脊柱稳定。如果你继续这幺抱着她的上半身，会让她的腰椎受力，反而更危险。”
季昀则帮钟柚可擦眼泪，并没有搭理他。
楼之维终于急：“我在医院实习过，请你相信我。”
季昀则终于扭头看他，依旧没有动作，只是看向匆匆赶来的医务人员和典安澈。
“从土墙上摔下来，高度三米二，后仰着地。现在意识清醒，下肢麻木，没有明显外伤出血，没被移动过。”他说得克制又清晰。
可只有钟柚可知道，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始终在抖。
